小赵在忙着帮成双调查,为了保守秘密,他背着跟小圣三天都没见面。那边也不是瞎子,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三天都不在警局,你人呢?”
“有事。”
“公事我没看到你报备单位,私事干嘛要占用工作时间。”
“怎么?想我了?”小赵知道撒谎瞒过去不太可能,于是打趣小圣岔话题。
“前几天的报告我都放你桌上了,明天要交,你自己看着办。”
“啊……圣女士真的不能帮帮我吗?求求你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不要。”
那边飞速挂了电话,剩小赵一人举着手机头大。
【你这事我得搁一搁,单位有报告得交。】
【行,不慌】
【你咋样?他还没醒?】
【醒了,但还是每天发烧,离不了人】
小赵看着消息,心里憋着笑。
【真行,明明前几天还难受呢,人一病就变脸啦?】
成双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这次嘴硬也硬不起来。
回完消息回到病房,杜千屈烧退了,正站在床边准备往窗户那边走。
“你干嘛?”
成双怕他做傻事,冲过去一把抓住他。
“我去透透气……”杜千屈有点无奈。
“哦……去吧,别着凉。”成双也有点无语。
“怎么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没事,没什么。”
“没什么你抓我,就这么想抓我手?”
“我看你恢复挺好啊?出院吧出院吧。”
成双撒开他,斜着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人笑着看他,忽然一恍惚,见势就要倒下去。还好成双反应快,一把抱住了,不过他自己也没站稳,随着一起跌到地上。杜千屈就这样倒在他怀里,他个子高块头大,虽然没有成双看着壮,但也沉甸甸的。
“怎么了怎么了?”成双慌了,他怕他又出什么事。
怀里的人吭哧一声笑出来,闭着眼靠在他身上。
“没好呢,还早呢,还得你照顾我好久。”
耍无赖!
成双又被他耍了,偏偏自己还非要上赶着受骗。他放开抓着他的手,想把他从身上推开:“起起起,起开起开,沉死了。”
可是这人耍赖耍到底,越躺越放肆,最后干脆伸出手从头顶绕过去,捧住了成双的脸,又揉又捏。
成双想往后躲,猛的一仰头,撞上了床角。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吧没事吧?”杜千屈这才慌了,起身去给他揉脑袋,“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好痛,我呼呼……”
他蹲在地上,抱着成双的头,用手指肚轻轻给成双揉着脑袋。
成双的视线,被他的胸膛挡住了。这样近的距离,他又闻到了杜千屈身上的气味。和上次不一样,成双没有拒绝他的味道入侵他的鼻腔,这味道顺着脖颈,一路直下沁入肺脾。
还有一点不同,有一些新的烟草味。
不是燃烧过的烟草,是生的烟草味,是那种刚刚从烟盒里取出的烟味。没有经过火的焚烧,不会那样油滑,不那么呛人,也没有那样燥。只是淡淡地草香,有一些青涩,划过鼻腔时叫人觉得这空气都变得干涩又上瘾。
成双还未闻过这个味道。
一时间,被这样的气味包裹,他呆滞在杜千屈用身体围成的堡垒里。
“701,医生查房。”
推开门来的护士喊道,后面是主治医生和浩浩荡荡的实习生们。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穿着病号服的杜千屈,蹲在地上。怀里围着一个坐在地上低着头的成双。病人捧着家属的脑袋,在给他揉脑袋。
虽没什么可误会的,但这场面难免不让人觉得暧昧。
一众人呆在门口,各个不知所措。
成双从脖子红到了头顶,挣扎出杜千屈的怀从地上站起来。
杜千屈倒是不舍得,这一幕倒像是他的战利品,他巴不得要全世界都看上一眼。
“我们,来查房,病人今天怎么样?”只有医生比较淡定,开口提了正事,身后的小护士实习生都抿着嘴憋笑。
“很好,我觉得很好。”成双没有开口,杜千屈自己回答了。说着还斜眼瞟了边上涨得通红的成双一眼。
“在观察一下,如果今天明天不再发烧了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医院伙食不错,我还挺想多住几天。”杜千屈一口医院的饭没吃过,满嘴胡言乱语。
“还是早日康复吧。”医生没跟他扯皮。
“好的,谢谢医生。”
把一群人送出病房,外面突然乱糟糟的。不用想也知道在说什么,那样的场景,成双这辈子没有那么尴尬过。
“住院?自己住吧。”他有点恼,抓上衣服往外走。
“别走,开个玩笑。”
“我还上班呢,没空照顾您了。”
“那我去你单位养病好不好?”
“你……”成双吵不过无赖,他真的敢去。
杜千屈胳膊长,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我错了,再等两天,等两天就好。”杜千屈不再打趣他,话语变得认真。
成双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无论在谁面前,他从没有这样弱势过,弱到被人耍,总要跟人吵嘴却还吵不过。怎么平常好生生的,面对他却这样子幼稚。
“好好养病,我去趟单位,晚上回来给你带饭。”他起身走了。
是真的要去一趟警局了。
杜千屈坐在床上乖乖点点头。
“把头发扎起来,睡一觉乱成什么样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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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双请了这么多天假,回到警局时被逮了个正着。
“你小子去哪儿了?这么多天,你知道你叔替你写了多少报告吗?”刘叔掐着成双的后脖颈咬牙切齿的。
“对不起对不起,等我回来我肯定给您补上!”
“还得几天啊?”
“快了快了,马上就回来!”
“那现在去哪?”
“我找一趟小赵。”
“去吧!”刘叔撒开他,放他走了。
成双走到刑警队门口,听到小圣在数落人。
“明天要交,我劝你今天快点写。还有三份呢。”
“别啊圣姐,求求你了帮我写写吧,你说啥我都答应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
“我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干嘛?不帮自己写。”
成双苦笑一声,年末快到了,每个科室都在赶报告。果然小赵是因为这个没再去调查。
“可怜,啧啧啧真可怜,没想到你也沦落到赶报告的地步,我以为只有我需要赶报告呢!”他酸里酸气地走进去,拍拍小赵的脑袋。
小赵站起来,直接给了成双一个大爆栗,疼得成双倒吸好几口凉气。
“你小子还来奚落我是不是?要不是你……”话说到此,戛然而止。小赵突然想起小圣不知道这事。
“有事需要我回避?”她很聪明,说着就走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看着门关上,两人面面相觑。
“她不知道吧?”成双问。
“不知道,这事,不太好解释,我就没说。
“谢谢兄弟。”
小赵给他拉了个椅子,示意他坐。
“事我查了一半,先给你说了吧。
杜千屈,西房村长大的,他妈生完他就疯了,他爸在他五岁的时候,跟隔壁村一个女人一起离开了鹤州,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妈被送进精神病院,一年后死了。
杜千屈后来一直受那时候的村主任照顾着,叫“齐刚”。齐刚他妈对杜千屈不错,不过后来得癌症死了。村主任后来出事被人打了,救治无效死亡。就没人管他了,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哦还有,他大学在省会上的,据说是自己打工赚的钱,工地饭店送外卖啥都干,受了不少苦。
诶,这孩子不容易啊。”
听罢,成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这事情远比他知道的复杂的多。
离开了警局,他赶回了医院,顺便给杜千屈买了晚饭。
走到医院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
杜千屈坐在楼下的长椅等他,他没看见成双走过来,正仰着头找星星。
下巴至脖颈的线条明晰,随着呼吸起伏。头发依旧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上。成双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他。
这一刻,似乎过去的那些事不存在了,他只是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夜晚的天。他只是一个开着小书店的年轻老板,是斯文寡言的单纯大男孩。
若是可以,成双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希望他什么都不要想,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晚上,成双趴在床边看着他入睡。
他悄悄地握住了阿屈的手。
手指纤细,骨骼明晰,手背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手掌里是淡淡的茧。这只手和那张温雅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格格不入。顺着手臂捋起袖子,一条条淡淡的疤痕挂在手臂上。
“饭店,工地,到底是做了多少工作……”成双想起小赵的话,自言自语到。
“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在那时候停了资助……我是不是该让你无忧无虑地上完大学……”
……
“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早早地吃了那么多的苦……是我不好……”
……
“阿屈,以后,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以后,去过安稳的日子吧……”
窗外的月亮,今晚格外的亮,像是要把这夜照透,照穿。月光从窗户拼命挤进来,照到阿屈的脸上。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打湿了鬓角。
成双没有看见,他摸着阿屈的手,把脸也埋在上面。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向神父忏悔,又像是在对神明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