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盛夏。
树上的小东西叫起来虽不尖锐，却燥得人想发怒。
村里的路上都是翻飞的黄土，只有村委会门口那条路是新修的水泥地。小孩跑在那上面泼水玩，大人都在树下面乘凉，说闲话。
夏天，除了对于孩子，真不是什么好过的。
一个小孩蹲在墙角，太阳直愣照着，唯一的阴凉是他背后的影子。
有树荫乘凉的地方都坐满了人，他不敢去。那些人嘴里最多的话便是关于他的。
“杜千儿他爹死了知不知道？”
“什么死了，是跑了。”
“咋跑了？前几天他不是还说要送老婆看病吗？不是还有……”那个老头拿着扇子往这边指了指。
“老婆疯了，不跑留着照顾疯子？”
“那儿子也不要了？”
“听说在外面跟别的女的又怀了一个。”
“啧啧啧，真狠，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他老婆咋办？”
“叫人送精神病院了，估计好不了了。”
“啧啧啧……”树下的人一同咂嘴，时不时往他这边看看。
小孩蹲在墙底下，被太阳晒了一身汗出来。
“杜千儿你在这蹲着干嘛？非得晒出毛病才知道躲是不是？”墙后院里出来一个女人，拎着他松松垮垮的背心拽回了院子里。
“非要去听那一嘴子嚼舌根？就那么喜欢听他们编排你？下次不许去听见没有。”女人在屋里数落他，边数落边把摇着头吱呀呀的风扇拉进了一点。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些，也安静一些。
女人数落着孩子去午睡，坐在床边给他慢慢扇着风。
梦里，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他张着嘴叫“爸爸”。
梦里的爸爸跌入了黑暗里，他没抓到。
一声惊醒，杜千屈睁开了双眼。
是梦中的梦。
梦里的梦，梦见了爸爸丢了。
梦里却说爸爸跑了。
醒了却记得爸爸死了。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
杜千屈躺在床上喘气，却没有力气，只能细细地呼一口长气出来。
他的头发湿了，汗还在成滴成滴地滑落。
天花板白白的，四周也白白的，这是哪里？总之不是家里。
“你醒了？”成双提着东西进来，看见他睁着眼失神。
“我买了牛奶，还有晚饭，热的要吃一点吗？”他把东西放到边上的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成双去把床头缓缓升起来，杜千屈的视野也降下来。
一张脸出现在眼睛里，熟悉的脸，干净的脸。
“先喝点热水。”水杯给他递到了嘴边。
杜千屈伸手夺过，灌了下去。
“能动就好，吃饭吧。”
没有胃口，看着眼前的包子烧麦，通通没有胃口。想吐，但胃里只有胃液。
“吃点好得快，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
医生进来了，看见一桌子饭，开始数落成双：“他胃都是空的，哪能吃这，又油又硬的。”
“那……那我去换点什么？”成双有些手足无措。
“做点清淡的粥水，或者面汤流食之类的，等稍好一点再换成软的好消化的东西。”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弄。”成双送走了医生，准备去买新的来。
他确实不太了解这些，妈妈生病的时候，他也只是帮着生活起居，吃的都是医院提供的饭。
“别去了。”杜千屈轻声说道，“不关你的事。”
上瘾的第一个阶段——否认。
“也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在做好人好事。”成双回他。
“那也别在我这做。”
“我爱在哪做在哪做。”
每次一面对他，成双智商就跟归零一样，除了那次。
他去楼下重新找了个粥店，买了白粥，还嘱咐店员给他盛得稀一点。
看着这粥，他叹了口气，几天没吃饭，结果还只能吃这个。想想那张瘦塌的脸，有些不是滋味。
提着东西上去，走到门外。成双透过窗户看见他坐在床上，皱着眉，似乎在回想什么。
他不想进去打扰他，可手里的粥已经不太热了。
算了。
他轻轻推门进去，听到他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爸爸”
他没敢动。
“在哪……”又挤出两个。
什么意思？杜千屈不是孤儿吗？反正成双在登记库里找到他的信息时，他已经是孤儿了。
信息表上写的是父母双亡。“在哪？”他父亲还活着吗？杜千屈在说什么？他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吗？
成双心里攒满了许多疑问，可回过神还是要把他叫醒吃饭。
“吃一点吧，我不打扰你，我出去待着。”
“留下来，抱抱我。”
上瘾的第二个阶段——身体依赖。
成双不得已，他本不想这么做，可人是他去找的，也是他送来医院的，他当初心里的那句“要断就断干净”早就出尔反尔了。
他上去俯身，抱住了这个人。
怀里的他，瘦的不像样，呼吸也虚弱得就要感觉不到。
成双心里，有两只手攥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揉捏着。
————
【帮我个忙】
【说】
【帮我查查杜千屈他爸妈的下落】
【不是孤儿吗？】
【查一查吧】
【知道了】
小赵收到了成双发来的短信，起身就出了门。
成双还在医院里，床上的病人已经昏睡了是三个小时了。他找人帮忙请了假，决定至少等他醒过来再说。
昏睡着的他嘴里还是之重复着那两句话。
“爸爸”
“在哪”
成双心里许多疑惑，不知道杜千屈经历了什么。
看着在梦里挣扎的他，脸上是痛苦，是不舍，是不甘心。各种表情都堆积在脸上，成双看了，好奇也心疼。
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会被这样的梦魇缠身。
成双摸了摸他的额头，全都是汗，又烧起来了。
给病人陪床是个苦差事，成双忙前忙后，也没合过眼。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这比在单位熬夜写文件还要痛苦。
毕竟熬夜写文件，不用担心别人。
杜千屈从梦里醒过来时，他的右手边趴着一个人。
是他想见的人。
那张脸在睡梦中，疲惫不堪，只是沉沉地睡着。他见过许多次成双的睡脸了，可这么仔细地看，还是第一次。
上次分别后，这张脸每日在心里被复刻被描摹，到最后都有些失了真。如今再看，还是一样的喜欢。
清秀天真，还有工作带来的英朗。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去，从发丝滑到眉骨，落到眼窝又划上鼻梁。指尖轻轻地过，最后滑到他的唇。成双的唇很可爱。是翘翘的，仔细看到让人觉得是在闹脾气。越看，越像个小孩。
杜千屈看着他的嘴唇，那晚的离别又涌上眼前。
他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和他那样近了。近到心脏和心脏也只不过隔了几寸。
那个吻，是热烈的，是悲痛的，是他送他最后的毒药。可那毒药无解，也没人再来续上，只留他半死不活的苟活。
“放过他吧，也放过自己。”杜千屈有一瞬间这样想到。
可下一秒他就反悔了，这样的想法，他不该有。他是杜千屈，他努力活到这么大，可不是为了放弃什么。
尤其是放弃他。
想到这，他冷笑了一声，笑的是刚刚那瞬间的自己。
笑那个他懦弱，笑他认命笑他没有出息，笑他不够狠心，不配活在这世上。笑着笑着，在心里掐死了那个人。
这样的杜千屈，最好在也不要出现。
成双被他冰凉的手指激醒，睁开眼，眼前是坐在床上的杜千屈正在微笑地看他。
“你醒了。”他有些不自在，他还不会面对这样的场面。
“嗯，你没有走。”
“吃饭吗？”成双没有搭茬。
“吃，想喝粥。”
“好，我去买。”成双揉了一把眼睛，出了门。
看着他迷迷糊糊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杜千屈觉得，他想要这样被他照顾，想每天都能看到他。
“杜千屈，你猜，他会不会回来。”杜千屈在自言自语，和自己打赌，“即便是这次回来了，等你病好了，他会不会走？”
“我赌，他不会，我赌，我不会让他走了。”他自问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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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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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梦里，梦外，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