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日子又恢复成老样子。
上课，下课，做题，考试。陆沉还是那个陆沉，坐在前面，偶尔回头和人说话，偶尔趴在桌上睡觉。苏栀还是那个苏栀，坐在后面，偶尔看看他的后脑勺，偶尔发发呆。
六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栀正在收拾书包，忽然听见有人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
“陆沉！”
她抬头。
是林知序。
她站在门口，穿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整个人看起来亮亮的。
苏栀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
陆沉站起来，走过去。
她听见他们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就听见林知序笑了一声，脆脆的，像小铃铛。
苏栀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准备从后门走。
“苏栀。”
她愣了一下。是陆沉的声音。
她回头。陆沉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你过来一下。”他说。
苏栀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看见林知序站在那里，手里那个袋子已经递给了陆沉。看见她过来，林知序冲她笑了笑。
还是那个笑容。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温度。
“那个，”陆沉说，“她说想认识你一下。”
苏栀愣住了。
想认识她？
林知序看着她，笑了一下：“上次在走廊上碰见，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苏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我叫林知序，”她说，“陆沉的——”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沉。
陆沉没说话。
林知序笑了笑，继续说：“我是他表妹。”
苏栀又愣住了。
表妹？
表妹？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哥这人挺闷的吧，”林知序说，“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上次听说你帮他翻课本，我还挺惊讶的——他居然让别人帮忙。”
苏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字：表妹。表妹。表妹。
所以那些事——她来教室找他，她给他送药，她递水给他，她站在场边看他打球——
都是表妹？
“你怎么了？”林知序看着她，“脸色有点怪。”
“没、没事。”苏栀说，“就是……有点突然。”
林知序笑了：“突然什么？认识我哥的同学，有什么突然的。”
苏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着笑了一下。
陆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别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我走了，”林知序说，“袋子里的东西记得吃，妈让我带的。”
她冲苏栀摆摆手，“下次聊。”
然后就走了。
苏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也正看着她。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
陆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是你表妹？”她问。
“嗯。”
“亲的？”
“表的，”他说，“我舅的女儿。”
苏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较劲的那个女生，是他的表妹。
所以那些她以为的“关系不一般”，那些她以为自己看懂的“信号”，那些让她难受了好几个月的事——
都是她想多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高兴的是，他没有喜欢别人。
哭的是，她这几个月白难受了。
“你……”陆沉开口了，“你好像挺惊讶的。”
“没有。”她说。
“那你刚才愣什么？”
苏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以为她是你女朋友，难受了好几个月”吧。
“就是，”她想了想，“之前老看见她来找你，以为……”
她没说下去。
陆沉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往下说，就自己接了：“以为她是我女朋友？”
苏栀没说话，但她的脸红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你想多了，”他说，“她就一小孩儿，烦得很。”
苏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走了，”他转身往教室走，“明天见。”
苏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他走进教室，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站在走廊上，一个人，笑了。
穆晚从教室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笑，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栀说。
“那你笑什么？”
“就是，”她说，“天气好。”
穆晚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你管这叫天气好？”
苏栀没理她，往楼梯口走去。
“哎，等等我！”穆晚追上去，“你到底怎么了？”
苏栀没说话，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穆晚，”她说，“你知道林知序是谁吗？”
“谁？”
“就那个，经常来找陆沉的。”
穆晚想了想：“隔壁班的吧？怎么了？”
“她是陆沉表妹。”
穆晚愣了一下：“表妹？”
“嗯。”
穆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所以你难受这几个月，人家就是来找表哥的？”
苏栀没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
穆晚笑得更厉害了：“苏栀啊苏栀，你可真是——”
“别说了。”苏栀加快脚步往下走。
穆晚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
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苏栀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些雨，忽然又笑了。
穆晚在旁边看着她，摇摇头：“疯了，彻底疯了。”
苏栀没理她，就那么看着雨，笑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天好像没那么阴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栀把那个地球仪拿出来，转了一圈。
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把地球仪抱进怀里，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陆沉说的那句“你想多了”，想起他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
然后她把脸埋进地球仪里，笑了。
笑完，她把地球仪放回去，打开抽屉，把那瓶水拿出来。
瓶身上还写着“下次吧”。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下次吧？
下次什么？
她也不知道。
但起码，那个“下次”，好像没那么远了。
她把水瓶放回抽屉，和地球仪摆在一起。
窗外在下雨，雨声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嗒嗒响。
她趴在桌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较劲。看见林知序就难受，看见他们说话就堵得慌，看见她递水给他就胸口闷。
现在想想，那些难受，那些堵，那些闷——
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人家根本什么都没做。
她也不知道是该笑自己傻，还是该庆幸。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苏栀看着窗玻璃上滑下来的雨痕，忽然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洗干净了一点。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苏栀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空气潮潮的，带着雨后那种干净的味道。
她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拿出来刷了刷。
朋友圈里有人发运动会的照片。她往下翻，翻到一张三千米起跑的照片。
陆沉站在第三道，低头系鞋带。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个赞。
点完又觉得有点傻。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她现在点什么赞。
但已经点了，也取消不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发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消息。
陆沉发的。
“？”
就一个问号。
苏栀看着那个问号，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个。是看见她点赞了？还是有什么事？
她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
发完又觉得自己更傻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你点赞干嘛？”
苏栀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总不能说“因为看见你好看”吧。
她想了半天，回了一个：“手滑。”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个：“哦。”
苏栀看着那个“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明天出来吗？”
苏栀愣住了。
出来？
出来干嘛？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
“就出来走走，”他说，“老在家待着没意思。”
苏栀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他约她出去？
他约她出去？
她想了半天，回了一个：“还有谁？”
“你想叫谁叫谁，”他说，“穆晚什么的都行。”
苏栀看着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不用单独面对他。
失望也是因为不用单独面对他。
她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我问问她。”
“行。”
对话结束了。
苏栀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她听着那些鸟叫，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在微信上主动找她。
虽然只是问了一个问号。
虽然只是约她出去，还让别人一起。
但他是主动的。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他是主动的。
然后她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给穆晚发消息：“明天有空吗？”
穆晚回得很快：“干嘛？”
“陆沉说约出去走走。”
穆晚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他约你？”
“说可以叫你一起。”
“哦，”穆晚说，“那我当电灯泡去呗？”
苏栀脸红了：“不是电灯泡，就是一起走走。”
“行吧，”穆晚说，“几点？哪儿？”
苏栀这才想起来，还没问。
她又给陆沉发消息：“几点？哪儿？”
“下午两点，学校门口。”
“好。”
对话又结束了。
苏栀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继续发呆。
窗外的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