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放假之前,学校要举办运动会。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大。
苏栀站在看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捂得温热。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从冰箱里拿的,冰的,现在一点也不冰了。
操场上全是人。跑道上在准备男子三千米,检录处的喇叭滋啦滋啦响,听不清在说什么。苏栀踮着脚往那边看,只看见一堆穿运动服的人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穆晚在旁边嗑瓜子,嗑一颗,往地上扔一颗壳。
“你别紧张,”她说,“又不是你跑。”
“我没紧张。”
“你手里的水瓶都快捏爆了。”
苏栀低头看了一眼。瓶身确实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了。
她松开手,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
穆晚笑了一声,没说话。
喇叭终于不滋啦了,开始报项目。男子三千米,第一组上场。苏栀听见陆沉的名字在第三个,心跳就开始快了。
她看见他了。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跑道上,站在第三道的位置。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背心,上面印着八号,下面是黑色短裤。阳光照在他身上,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被晒得发亮。
他站在那里,低头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跳了两下,活动脚踝。
苏栀盯着他看,看得眼睛都有点发直。
穆晚在旁边说:“你要不要喊个加油?”
她没说话。
喊不出来。
去年他说过,让她喊加油。说有人喊加油,跑起来有劲儿。
但她喊不出来。
周围这么多人,她喊不出来。
发令枪响了。
一群人冲出去。陆沉跑在第四五个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摆得很开。苏栀的目光跟着他,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下来了。
她看见他的脸开始发红,额头上全是汗。跑过看台的时候,他低着头,喘得很厉害。
苏栀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里的水瓶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
“你干嘛?”穆晚问。
她没回答。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跑过去。
他的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的,跑起来的时候跟着一晃一晃。
苏栀看着那些晃动的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崴脚那次,她也没能把水递出去。
今年还是没递出去。
第五圈。
他的速度更慢了。后面有两个人超过了他,他没什么反应,还是那个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跑。
苏栀攥着水瓶,手心全是汗。
她想喊。想喊他的名字,想喊加油,想喊什么都行。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又干又紧。
他跑过看台的时候,头突然往这边偏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
但她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然后他就跑过去了。
第七圈。
最后一圈了。
操场上开始有人喊加油,喊得乱七八糟的。苏栀站在那儿,手里的水瓶已经被她捂得滚烫。
他冲线的时候,是第五名。
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
冲完线他就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有人跑过去扶他,递水给他。他接过来,仰头喝。
苏栀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个人。
不是林知序。是一个男生,穿和他一样的运动服,大概是他们班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有点失落?还是都有?
穆晚在旁边说:“你要不要下去?”
她摇摇头。
下去干嘛呢?他都已经有水了。
她坐回座位上,把那个水瓶放在脚边。
太阳晒得人发晕。操场上还是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条他已经跑完的跑道,看着自己脚边那瓶没送出去的水。
穆晚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穆晚说:“走吧,去吃饭。”
她点点头,站起来。
那瓶水她没拿,就留在座位下面了。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瓶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透明的瓶身,蓝色的瓶盖,里面的水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眼,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下午还有别的项目,苏栀没去看。
她回教室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在转。她坐在自己座位上,看着前面的空座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趴下了。
不是难过。就是累。说不上来的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进来了。
她没抬头,就听着脚步声。那人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后面去了。
可能是陈知意。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
这回的脚步声有点沉,像男生。
苏栀还是没抬头。
那人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坐到座位上了。
前面的座位。
陆沉的座位。
苏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还是没抬头,就那么趴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也许是不舒服,也许是累了,也许只是不想待在操场上。
她不知道。
她就那么趴着,听着前面的动静。
他好像也趴下了。她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两个人就这么趴着,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风扇还在转,呼啦呼啦的,吹得桌上的卷子轻轻响。
苏栀把脸埋在胳膊里,眼睛闭着。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前面。很近,又很远。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动了动。
然后她听见他说:“苏栀。”
她抬起头。
他趴在桌上,脸侧着,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红血丝,大概是跑完步还没缓过来。
“你看见我跑了吗?”他问。
苏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你怎么不喊加油?”他说,“我还往看台看了,没听见你喊。”
苏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喊不出来。想说周围人太多。想说喊了怕你听见。想说喊了怕你听不见。
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没。”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下次记得喊。”他说。
说完就把脸转回去了,继续趴着。
苏栀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心跳得很快。
下次。
他又说了下次。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喊出来。但他说了下次。
她把头埋回胳膊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傍晚,苏栀回到家,把地球仪转了一圈。
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把地球仪放回去,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
是早上那瓶。她临走的时候,又从看台上拿回来了。
她把那瓶水放在书桌上,和地球仪摆在一起。
蓝色的瓶盖,透明的瓶身,里面的水早就不冰了,和她的体温一样。
她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瓶身上写了三个很小的字:
下次吧。
写完之后,她把那瓶水收进抽屉里,和那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窗外有月亮,照在地球仪上,照在抽屉的拉手上。
她趴在桌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地球仪,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冲线的时候弯着腰,大口喘气。他趴在桌上问她为什么不喊加油。他说“下次记得喊”。
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好,存在心里某个地方。
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傻。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她在这儿高兴什么。
但那个笑,还是收不回去。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