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了。
下午第二节课,地理。教室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偶尔漏进来一阵风,也是热的。
苏栀趴在桌上,眼皮有点沉。昨晚做卷子做到十二点,今早又起得早,这会儿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前面的陆沉坐得很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比上周又短了一点,大概是刚剪过。
苏栀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桌上的地理课本。
老师在讲台上讲地球的运动,自转公转,黄赤交角,四季更替。这些她过了,没什么新内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走神的时候,眼睛又不自觉地往前看。
陆沉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课本的边缘。他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东西,桌面、课本、笔杆,什么都点。
苏栀看着那根手指,一下,两下,三下,看得自己也跟着困了。
“陆沉。”
老师突然点名。
苏栀一个激灵,困意全没了。
陆沉站起来。
“第四章第三节,讲的是什么?”
陆沉顿了一下。苏栀看见他的手垂下去,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去年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他悄悄把课本往后翻,想翻到第四章。但他不知道第四章在哪儿,翻了两页,不对,又翻两页,还不对。
老师在讲台上等着。
苏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第四章第三节,第三十二页。
她的手比脑子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背上写了几个字。
三。十。二。页。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陆沉的后背僵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
“地球公转的地理意义,”他念出来,“昼夜长短的变化,正午太阳高度的变化,四季的更替……”
老师点点头:“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他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微微往右偏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但最终没有回。
苏栀把手缩回来,心跳得厉害。她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认真看书。耳朵烧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一样。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刚才那几秒钟,她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栀没动。
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其实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成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
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前面。
不敢想刚才的事。
穆晚出去了,教室里人不多,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喝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见椅子响。
前面的椅子。他站起来了。
苏栀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
她看见一双脚出现在桌子旁边。白色的运动鞋,蓝色的校服裤脚。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苏栀。”
她抬起头。
陆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地理课本。
“刚才,”他说,“是你写的?”
苏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他看得心慌,又把头低下去了。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十二页?”他问。
“我……正好翻到那儿。”她撒谎。
“正好?”
“嗯。”
他没说话。她低着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了。”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回到座位上。
苏栀坐在那里,盯着他的后背,盯了很久。
他说谢了。
他说谢了。
她把这俩字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感觉不一样。
穆晚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问:“你怎么了?”
苏栀摇摇头:“没什么。”
“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穆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但没追问,坐下来接着写作业了。
苏栀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笔尖一直在抖。
那天放学,苏栀去接水。
回来的路上,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抬头,是陆沉。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苏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苏栀。”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个,”他说,“你地理是不是挺好的?”
苏栀愣了一下:“还行。”
“那以后,”他顿了顿,“可能还要麻烦你。”
苏栀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叫“还要麻烦你”?麻烦她什么?麻烦她再帮他翻页?还是麻烦她……别的什么?
她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苏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回教室。
回去的路上,她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你地理是不是挺好的?”
“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是她这几个月来,心跳最快的一天。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栀把角落里的地球仪又拿了出来。
她转了一圈,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把地球仪抱进怀里,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他在她背上僵住的那一下,想起他说“谢了”时候的声音,想起走廊上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傻。人家就是说了一声谢,她高兴成这样。
但那个笑,还是收不回去。
她把地球仪放回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照在地球仪上,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时候,她也在转这个地球仪。那时候她每天都转,每天都点一个城市,每天都想他。
后来有段时间,她不想转了。
因为觉得没意思。
但现在,她又想转了。
还是那个地球仪。还是那些城市。还是那个人。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把地球仪转了一圈,指尖又点在同一座城市上。
然后她趴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点,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明天地理课,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点名。
周四那天,又是地理课。
上课之前,苏栀看了一眼课表,心跳就开始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许期待他被点名,也许期待他不需要帮忙,也许期待什么都行。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陆沉坐在前面,和往常一样,偶尔动一动,偶尔点一点手指。
苏栀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课本。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昨天就是凑巧。今天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然后老师点名了。
不是陆沉,是另一个人。
苏栀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失望。
那一节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眼睛看着课本,余光一直在他身上。他动一下,她看一眼。他揉后颈,她看一眼。他低头写字,她看一眼。
下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上了一节课还累。
穆晚问:“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没发呆。”
“那你盯着前面看什么?”
苏栀没说话。
穆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叹了口气:“你啊。”
苏栀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
她站起来,出去接水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陆沉的座位,她无意间扫了一眼他的桌面。
地理课本翻开着,正好是第三十二页。
她愣了一下。
然后装作没看见,走回自己座位上。
坐下来之后,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还是那一页。
他没合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合上。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也许根本没什么意思。
但她心里有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那天放学,苏栀在校门口碰见了陈知意。
陈知意买了根雪糕,正站在树荫下吃。看见苏栀,冲她招招手。
苏栀走过去。
“吃吗?”陈知意问,“我请你。”
“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陈知意拉着她去小卖部,“你平时总陪我,我请你吃根雪糕怎么了。”
苏栀拗不过她,跟着去了。
两个人拿着雪糕,站在树荫下吃。太阳很晒,雪糕化得快,吃得有点狼狈。
陈知意一边吃一边问:“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错?”
苏栀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陈知意说,“前几天看你老是闷闷的,这两天好像好多了。”
苏栀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他跟我说了声谢,我就高兴了。
说出来太傻了。
“是有什么好事吗?”陈知意问。
“没有,”苏栀说,“就是……天气好。”
陈知意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吧,天气好。”
苏栀知道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吃完雪糕,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陈知意忽然说:“苏栀,你是不是喜欢什么人?”
苏栀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哦。”陈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公交站,苏栀的车先来了。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知意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
车开了,窗外的景物往后退。
苏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想起陈知意刚才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什么人?”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喜欢。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直喜欢。
只是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天晚上,苏栀把地球仪转了一圈。
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把地球仪放回去,坐在那里发呆。
窗外有月亮,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她每天点一个城市,点的都是他以后想去的地方。
现在她还在点。但点的好像不是那些地方了。
她点的是今天。
今天他跟她说了话。今天他对她说了谢。今天他的课本翻在第三十二页,一整天都没合上。
这些事,和那些城市一样,都成了她想要记住的东西。
她把地球仪又拿起来,转了一圈。
指尖落在同一个地方。
她看着那个点,忽然笑了。
笑自己。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她在这儿高兴什么。
但那个笑,还是收不回去。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苏栀不知道它在数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是她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