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雪后,远山覆上了一层新鲜的白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项泽峋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早餐。煎蛋的香气混着咖啡的醇厚味道飘来,让人胃口大开。
“滑雪消耗大,多吃点。”
饭后,他们再次来到雪场。今天许昭然明显比昨天熟练多了,穿戴装备的速度快了不少。项泽峋检查了一遍她的护具,确认无误后才带着她走向练习区。
“今天学转弯。”项泽峋在平地上示范,“重心往哪边移,板就会往哪边转。就像这样——”他身体微微□□,雪板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许昭然试着模仿,却总是不太协调。要么转得太急差点摔倒,要么转得不够,直直冲出去。
“别急,”项泽峋滑到她身边,“我带着你。”他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慢慢做动作。“感受重心的变化,对,就是这样……”
练了半个小时,许昭然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就在她尝试独立完成一个转弯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重心转换的时机可以再早一点。”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穿着红色教练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着他们。他看起来和项泽峋年龄相仿,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抱歉,打扰了。”他滑近些,对许昭然说,“我看你刚才那个转弯,如果重心能早半秒转移,会流畅很多。”
说着,他自然地滑到许昭然另一侧,做了个示范。
他的动作确实比项泽峋的更专业、更标准,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像这样。”他停在安全距离外,保持着专业教练的姿态,“你的身体协调性很好,学得很快。”
许昭然下意识看向项泽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教练。
“谢谢。”许昭然礼貌地说,“我男朋友在教我。”
这位男子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项泽峋,对他点了点头:“你教得不错。我是这个雪场的教练——李锐。刚才看到这位小姐的动作有点小问题,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项泽峋。”他简单回应,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不失礼。
“许昭然。”她也微微颔首。
李锐的目光又回到许昭然身上,笑容温和:“看得出来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如果系统学习的话,很快就能上中级道了。”他顿了顿,“不过继续这样练习也可以,只是要注意安全,转弯时如果重心不稳,很容易受伤。”
“我们会注意的,谢谢提醒。”项泽峋接话,手自然地搭在许昭然肩上。
李锐察觉到这个动作的占有意味,笑了笑:“那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雪场服务台可以找到我。”他朝两人点点头,转身滑走了,动作干净利落。
等李锐走远,许昭然小声说:“这个教练还挺专业的。”
“嗯。”项泽峋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许昭然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丝微妙。
“你该不会吃醋了吧?”她打趣道。
项泽峋别过脸:“没有,他是专业的,说的也对。”但握住雪杖的手收紧了些。
许昭然眨了眨眼,忽然凑近,隔着护目镜看他的眼睛:“真的没有?”
项泽峋别开脸:“真的没有。”
许昭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中午,两人在雪场附近的餐厅用餐。餐厅是全景玻璃窗设计,可以边吃饭边欣赏雪景。许昭然点了番茄意面,项泽峋选了牛肉烩饭,两人刚坐下不久,意外地又遇到了李锐,这次他正在指导一对中年夫妇,看到他们时只是远远点了点头,没有过来打扰。
下午,许昭然提出想尝试真正的初级道,项泽峋犹豫了一下,但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还是同意了,他选了最短最缓的一条道,坡度大约只有15度。
“我在你后面跟着,”他反复叮嘱,“控制速度,觉得不对就主动侧摔,不要硬撑。”
“知道啦!”许昭然兴奋地点头。
第一次尝试很成功,虽然滑得歪歪扭扭,但她安全到达了坡底。第二次、第三次,她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享受速度带来的快感。
第四次下滑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右转弯,许昭然本来已经顺利转了过去,却突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踉跄地横穿雪道——她似乎是从旁边的亲子练习区滑出来的,技术生疏,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许昭然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要避开,但紧张让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她试图急转弯,动作却因为慌乱而变形。雪板前刃卡进雪里,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向前甩了出去。
她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昭然!”
项泽峋几乎是瞬间冲到她身边,单膝跪地,声音紧绷:“伤到哪了?”
“脚……右脚踝……”许昭然疼得吸气。
项泽峋迅速但轻柔地帮她脱掉右脚的雪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小女孩的母亲也急忙赶了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突然就滑出来了,我没拉住……”
“没关系,是意外。”许昭然忍着疼说。
“需要帮忙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锐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扭伤了?严不严重?”
“谢谢,不用。”项泽峋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们去医务室。”
“你这样背着她下去不安全。”李锐立即说,语气专业而果断,“坡度虽然缓,但你背着重心不稳,万一再摔倒会二次伤害。”他取出对讲机,“我叫巡逻队的雪地摩托过来,比较快也安全。”
他的建议合情合理,项泽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麻烦了。”
李锐很快呼叫了巡逻队,等待的几分钟里,他蹲下身,仔细但保持距离地观察许昭然的脚踝:“肿得有点快,可能不只是简单扭伤,最好让医生仔细检查。”
巡逻队的雪地摩托很快赶到,李锐和巡逻队员一起,协助项泽峋将许昭然小心地扶上车。
“我跟你们一起去医务室吧,”李锐说,“毕竟是在雪场出的意外,我是当值教练,需要做记录和后续处理。”这个理由让人无法拒绝。
到了医务室,医生检查后确认是韧带轻度扭伤,需要冰敷和休息。
李锐一直等在门外,直到医生处理完毕,他才敲门进去,手里拿着几张表格,“这是雪场的意外事故报告表,需要简单填写一下。”他将表格递给项泽峋,“另外,你可以去药房那边拿些止痛药和冰袋。”
项泽峋接过表格,看了眼许昭然。
“你去吧,我在这儿填表。”许昭然轻声说,“我没事。”
项泽峋点了点头:“我很快回来。”
望着项泽峋离开的背影,李锐拉了把椅子,反而在许昭然对面坐了下来。
“还疼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好多了,谢谢。”许昭然礼貌但疏离地回答。
李锐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自然地滑开屏幕:“其实雪场经常发生这种小意外,不过你比其他初学者看起来有天赋,大多数人要花好几天才能掌握转弯,你今天上午就做到了。”他顿了顿,将手机屏幕转向她,“方便加个微信吗?等你恢复之后,如果还想继续学,我可以给你一些针对性的建议。”
“不用了,谢谢。我想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李教练。”她平静地说。
李锐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男朋友教得不错,不过有些技巧还是需要专业指导。比如恢复后的第一次上雪,要怎么克服心理障碍,怎么调整动作避免二次受伤……”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些他可能不太清楚。”
许昭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微微挑起眉梢:“李教练,你好像对我的私人关系很关心?”
“我只是从专业角度给建议。”
“那么,”许昭然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的专业角度里,有没有包括‘在女生的男朋友暂时离开时,不要单独要联系方式’这一条?”
“许小姐应该是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许昭然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却字字清晰,“从上午到现在,你一共恰巧‘偶遇’我们三次。而现在,在我受伤、我男朋友刚好离开的时机,你坐了下来,开始要我的联系方式。”
李锐的脸色微微发僵,但仍强撑着笑容:“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可能当着你男朋友的面说不太方便。”
“比如什么话?”许昭然追问,“比如‘你男朋友教得不错,但还不够专业’?比如‘如果是我教你就不会受伤’?”她轻轻摇了摇头,“李教练,我不是第一天接触社会。你这种方式,对我行不通。”
医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李锐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他收起了那副专业温和的伪装,声音里透出一丝恼羞成怒:“许小姐,我好心想帮你,你却这样揣测我?”
“是不是好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性,你还会这样热心地陪他去医务室,找他询问联系方式吗?”
李锐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你不会。”许昭然替他说了,“因为你的热心有明确的指向性。你瞄准的是独自或与女性同伴滑雪的年轻女性,利用她们对这项运动的不熟悉,利用意外发生后的脆弱时刻,建立一种专业又可靠的形象。最后的目的,要么是推销课程,要么是有更私人的目的。”
她看着李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我说得对吗,李教练?”
李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许小姐,你这样污蔑一个专业教练,我可以投诉你!”
“请便。”许昭然依然坐在那里,甚至微微往后靠了靠,“我也想看看,雪场管理层对你的投诉记录了解多少,我不介意也来投诉投诉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项泽峋拿着药和冰袋站在门口,脸色冷峻。显然,他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李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他很快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项先生,你回来了正好,你女朋友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我想我们需要……”
“不需要。”项泽峋走进来,将药和冰袋放在桌上,转身挡在许昭然和李锐之间,“李教练,我想你该离开了。”
李锐看了一眼许昭然,又看了看项泽峋,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
门关上后,医疗室里安静下来。
项泽峋走到许昭然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脚踝,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他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许昭然摇摇头,看着项泽峋紧绷的侧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生气了?”
“没有。”项泽峋握住她的手,“只是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这有什么,我一个人也能把这种人渣处理的很好。”
“你说的对。”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别再受伤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意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