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许昭然表面如常工作,心里却总惦记着周三的晚餐。她翻箱倒柜,终于挑了一套觉得比较适合见家长的衣服——一条款式简洁的杏色针织连衣裙,外搭浅灰色羊毛大衣,既不会过于正式,又能体现出尊重和好品味。她还去商场挑了一个设计别致的香薰蜡烛礼盒,又在一家很有格调的文创店找到了京临大剧院的限定版镂空金属冰箱贴。
周三下班时间点,项泽峋准时过来接她。
许昭然把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手里紧紧攥着礼物袋,指尖微微发凉。
“别紧张。” 项泽峋看出她的局促,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我妈人很好,就是有点热情,你跟着我就行。”
他们到的时候,项母已经到了。许昭然第一眼看到莫文瑾女士时,印象很深刻。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穿着一件剪裁优良的深蓝色羊绒衫,配着简单的珍珠耳钉,头发优雅地挽起,眉眼间能看出项泽峋的影子,但气质更为外放、鲜活,眼神明亮有神。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快速打字,嘴角带着笑,似乎在跟谁聊得火热。
“妈。”项泽峋出声。
莫文瑾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许昭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让许昭然紧绷的神经松了一半。
“阿姨好,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许昭然上前一步,顺便递上了礼物袋,微微鞠了个躬礼貌问候。
“昭然!可算见到真人了!”莫文瑾站起身,很自然地拉过许昭然的手,接过礼物,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欣赏,“比电话里声音听起来还要灵!泽峋这小子,藏得可真严实。”她笑着嗔了儿子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许昭然递上的纸袋上,“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礼物,太见外了……这是什么?”她嘴上这么说,却已经好奇地打开了。
拿起那个冰箱贴:“京临大剧院!这个设计真别致,我正缺这个!”又拿起蜡烛闻了闻,“这个味道好,沉静优雅。昭然你太有心了!”她的喜欢溢于言表,非常直接。
落座后,莫文瑾更是很自然地将菜单推到许昭然面前:“昭然看看喜欢吃什么?随便点。”态度熟稔得像是对待经常见面的晚辈,没有丝毫生疏。
“我听泽峋说,你在杂志社做编辑?也当摄影?具体是哪方面的,时尚还是什么?”
“主要是一些自然人文和地理方面的。”
“听着还挺有意思的!”项文瑾笑起来,“你那个《消逝与新生之间的缝隙》的选题想法,泽峋跟我提过一句,我觉得特有深度。”
许昭然有些惊讶地看了项泽峋一眼,他微微点头。她没想到他会跟母亲分享自己工作上的事情。
“阿姨您过奖了,还在摸索。”许昭然谦逊道,心里却暖了一下。
“摸索好,年轻人就该有想法。”项文瑾点头,话锋很自然地一转,“我听泽峋说,你现在是一个人合租?”
“是的,离公司不远,上班方便。”许昭然答,心里准备好了应对可能的“催同居”话题。
没想到莫文瑾点点头,语气颇为赞同:“自己住好,自由。两个人谈恋爱,未必要天天腻在一起。各有各的空间,才能长久地保持新鲜感。我就常跟泽峋说,别老想着把人家姑娘拴在身边,好姑娘都是有自己的天地的,就像你,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多好。”
许昭然听到项母的这番话觉得很意外,她没想到对方对于爱情的观点竟然和自己如此契合。
“阿姨,谢谢您能这么想。”许昭然真诚地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过来人。”莫文瑾笑着给她夹了口菜,“快尝尝这个。对了,我跟你说,泽峋小时候可比现在闷多了,有一次……”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莫文瑾的脱口秀专场——项泽峋童年糗事爆料会,从试图给家里的猫翻译“猫语”结果被挠,到第一次下厨差点烧了厨房……莫文瑾讲得绘声绘色,许昭然笑的停不下来,只有项泽峋在一旁扶额,却也没真去阻拦,只是偶尔无奈地叫一声“妈”,嘴角却始终带着纵容的笑意。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莫文瑾坚持不让他们送,说自己酒店就在附近,想散步回去看看夜景。
临走前,她拉着许昭然的手,认真地说:“昭然,阿姨今天特别高兴。泽峋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好好相处,按你们舒服的节奏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这小子欺负你了,随时给阿姨打电话。”她眨眨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除了工作单位,还用笔写了一个私人号码,“这个你收着。以后来阜温,一定要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好好聊。”
“妈……”项泽峋再次无奈。
“谢谢阿姨。”许昭然接过名片,心里暖暖的。
送走莫文瑾,坐回车里,许昭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卸下紧张后彻底放松的、带着笑意的红晕。
许昭然在年前策划和拍摄的“京临城市变迁”专题,终于在3月成功出刊并和大众见面,作为2026年《自然地理》杂志社重要的专题策划之一,杂志社下了血本进行了宣传,并且在线下为这个专题专门开设了一个快闪展览。
起初只是在行业内引起小范围的议论,随后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逐渐扩大。几家重要的文化媒体转载了其中部分影像并配发评论,社交媒体上关于“城市记忆”与“现代性反思”的讨论,也意外地将这个子系列推到了前沿。
就在四月的某一天,许昭然正坐在办公室专心致志地核对下一期版面,她收到了来自主编发来的好消息:“Rosie,刚接到通知,你主导策划的专题获得了今年「金镜」的特别创意专题奖,恭喜!”
金镜奖是国内纪实影像领域颇有分量的奖项,很快这个消息也传遍了杂志社,同事们纷纷向她送来喜讯。许昭然有些发懵,直到沉甸甸的奖杯真的被送到她手中,那份触感才让喜悦和一点恍惚的真实感蔓延开来,她没想到自己能在职业生涯的第四年就拿下这样具有份量的奖项。
当晚的庆功宴后,主编把她叫到一边:“这个系列反响超出预期,你也辛苦了。社里决定给你额外放个假,好好休息,也沉淀一下。下一阶段,希望你能带来更令人惊喜的东西。”他顿了顿,眨眨眼,“当然,灵感不急于一时,也许换个环境,会有新的发现。”
许昭然走出餐厅,春夜的风已带暖意。
她第一时间拨通了项泽峋的电话。
“项教授,我有个突如其来的小长假。”
“嗯,听说了,恭喜我的摄影师获奖。”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已经从某个渠道知道了消息,“想怎么庆祝?”
“我们……”许昭然看着街道上流动的车灯,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回英国看看,好不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他肯定的回应:“好。”
这是他们共同的第一次长途旅行,经历十一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伦敦正下着细密的雨,空气潮湿清冷。
毕业后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英国,他们都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项泽峋推着两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大衣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他回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还适应吗?要不先去酒店放行李,再找地方吃饭?”
许昭然点点头,目光掠过机场大厅里匆匆而过的人群。肤色各异的人拖着行李箱穿梭,英语、法语、阿拉伯语等等各国语音交织在一起,恍惚间让她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可以并肩而行的人。
他们提前租了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型稳重,适合英国多雨的天气和狭窄的街道。项泽峋熟练地设置好导航,车子驶向酒店。
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伦敦的夜晚在雨中显得朦胧而神秘,红砖建筑、黑色栏杆、红色巴士在湿润的光线下都显得格外柔和。
“想起来刚到伦敦留学那会儿,头半年迷路无数次,待了一年多才终于摸清地铁线路,到第二年才开始真正懂得欣赏这座城市矛盾的美——古老与现代,秩序与混乱,矜持与张扬。”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的风景,许昭然感慨道。
“我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巴斯,不怎么经常来伦敦,每次来都是来去匆匆。”项泽峋说,“倒是你,更像是本地人。”
“算不上本地人,但至少知道哪些地方值得去,哪些是游客陷阱。”许昭然眨眨眼,“这次就让我当你的导游?”
“荣幸之至。”
他们预订的酒店位于东伦敦边缘,一个由老仓库改造的设计酒店,外观保留着工业时代的红砖结构,内部却是现代极简风格。许昭然选择这里,是因为它距离她想去的地方都很近,而且房间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不错的城市景观。
走进大堂,暖色的灯光和木质装饰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前台是个笑容友好的年轻女孩,接过他们的护照办理入住。
这次旅程的酒店部分是由许昭然负责的,他们没有事先讨论过房间的事,她直接订了一间套房。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大胆,但在订酒店的那个瞬间,她几乎没有犹豫。
办好手续,拿了房卡,他们乘电梯上楼,刷开房门,房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保留着原有的木梁结构,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窗外是伦敦雨夜的璀璨灯火。房间中央是一张超大的双人床,床上铺着质感高级的灰色床品。一侧是开放式的小厨房和用餐区,另一侧是独立的起居空间,摆放着沙发和书桌。
“房间不错。”项泽峋将行李箱放在入口处,环顾四周。
“我看了很多评价,说这里视野好,设计也有特色。”许昭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而且离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很近。”
项泽峋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窗外。
“累吗?”他问。
“还好,更多的是兴奋。”许昭然诚实地说,“感觉像是带着一个全新的视角回到这里。”
项泽峋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以前来伦敦,总是带着任务或目的,匆匆忙忙,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次是纯粹的旅行?”
“嗯,而且这次有你一起。”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相视而笑。
除了需要倒时差,还有为了明天的出行状态着想,两人在酒店简单叫了点客房服务,吃着晚饭,窝在沙发看BBC,窗外雨声渐沥。
吃完晚餐,许昭然从行李箱里拿出相机和镜头,开始检查明天要带出门的设备,边收拾着边和项泽峋分享明天的行程安排,“我们明天要去东伦敦,那里有很多独立设计师店铺和复古市集,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咖啡店和小餐馆,我读书时常去那边拍照,有些墙面上的涂鸦几个月就换了,像是流动的户外画廊。”
“听你的安排,许向导。”
第二天清晨,伦敦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许昭然醒得比平时早——时差和兴奋共同作用的结果。身侧的项泽峋仍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落地窗前。东伦敦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几个早起的人匆匆走过红砖铺就的人行道。她拿起相机,调低快门声音,对着窗外拍了几张晨光中的城市剪影。
酒店的早餐是很典型的英式早餐——炒蛋、烤蘑菇、焗豆和培根,配着红茶,许昭然边吃边在手机地图上标记今天要去的几个点。
第一站,他们去了Brick Lane,这里的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烤饼和街头食物的香气,各种口音的英语在耳边交错,摊主们正忙着布置自己的摊位——复古服装、手工首饰、黑胶唱片、二手书籍……琳琅满目。
许昭然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世界,却没有急于按下拍摄键,而是先让眼睛适应,寻找值得记录的瞬间。
一个卖古董相机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台老式的禄来双反相机。
“打扰了,可以拍吗?”许昭然用英语问。
“当然,亲爱的。”老先生抬起头,露出友善的笑容,“只要别打扰我工作就行。”
许昭然蹲下身,找好角度,拍下了老先生专注擦拭相机的侧影——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那台依然光洁如新的老相机,形成一种跨越时间的对话。
项泽峋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他注意到许昭然在拍摄时的状态——全神贯注,与环境融为一体,和平时不太一样。拍摄时,她是完全自在的。
拍完几张后,许昭然站起身,向老先生道谢,然后转身对项泽峋说:“我大学第一台胶片机就是在这种市集买的,二手的尼康□□,花了我几个月兼职的钱。”
“现在还留着吗?”
“当然,那是我的‘初恋’。”她笑着说,“虽然现在用数码多,但偶尔还是会拿出来拍几卷。那种手动对焦、慢慢调整参数的过程,有种特别的仪式感。”
第二站,他们从Brick Lane拐进Shoreditch,街景逐渐变化。这里的建筑墙上几乎找不到一片空白——涂鸦、壁画、贴纸层层叠叠,有些是知名的街头艺术家作品,有些则是无名者的即兴创作。
许昭然在一面巨大的涂鸦墙前停下脚步,“这幅画……”她轻声说,“我记得,我毕业那年它就在这儿了,当时颜色更鲜艳些。”
她举起相机,却又放下。
“有时候我在想,记录下这些瞬间的意义是什么?像这样的涂鸦,可能下个月就被覆盖了。我拍的照片,能留住什么?”
“能留住你和它共存的那一刻。”项泽峋说,“以及那一刻的感受。”
“你说得对。”她重新举起相机,这次拍的不只是涂鸦墙,还有涂鸦前走过的人——一对牵着手仰头欣赏壁画的情侣,一个匆匆路过的上班族,这些人与静止的艺术形成动态的对照。
项泽峋陪着许昭然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她时不时停下来拍摄,抓拍一些生动的瞬间,比如从砖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的公寓,一家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的复古海报。
项泽峋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给她创作的空间,却又在她需要时自然地靠近——帮她拿一下包,在她专注拍摄时留意周围的行人,或者只是在她拍完一张照片后,轻声问:“这张想拍什么?”
中午,他们到达Broadway Market。这是一条不那么宽敞的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和餐馆,周末有露天摊位,售卖新鲜蔬果、手工食品和鲜花。
许昭然说的那家越南河粉店还在,门面几乎没什么变化。推开玻璃门,熟悉的香料味扑面而来——柠檬草、薄荷、牛肉汤底的浓郁香气。
“两位吗?”老板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系着围裙,笑容热情。
“是的,谢谢。”许昭然说着,熟练地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坐下后,许昭然叫了老板,准备点餐:“两碗特别牛肉粉,一份春卷,谢谢。”
“你是常客?”老板娘打量着许昭然,忽然眼睛一亮,“啊!我记得你!那个总带着相机的中国女孩,你好久没来了!”
许昭然笑了:“毕业之后就回国了,这是我第一次回伦敦。”
“欢迎回来!”老板娘拍拍她的肩,“你的粉会多加些牛肉,老规矩。”
“看来你真是这里的常客。”
“之前冬天的时候经常来。”
河粉很快上桌,热气腾腾。许昭然熟练地加入豆芽、薄荷叶,挤上青柠汁,然后把脸凑近面碗,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
许昭然偶尔抬头看看街景,偶尔看看坐在对面的项泽峋。这个场景有种奇妙的熟悉感——就像她曾无数次独自坐在这里时,幻想过的某个未来画面:和某个能理解她的人,分享这个她喜爱的小小角落。
“吃饱了?”项泽峋问,她已经放下了筷子。
“嗯,”许昭然擦了擦嘴,“接下来,带你去一个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