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清晨,青南镇还笼罩在过年的慵懒里。街道上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摇,偶尔有鞭炮碎屑散落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这几天,她和项泽峋有一搭没一搭地通过微信分享着各自的日常,从每天吃了什么再到每天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这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也时不时煲上两句电话粥。
许昭然是被母亲叫醒的,许母走进她房间,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她的睡意瞬间全无。
“小懒虫,快起床了,中午咱们包饺子吃。”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再睡会儿。”
她揉了揉眼睛,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随即看见一条新的消息提醒蹦出来,是项泽峋:【我爸妈今天都回单位值班了。】
许昭然回复道:【那你今天一个人在家准备干嘛?】
那边很快回过来,【在想...要不要做点坏事】
许昭然的心跳快了一拍:【嗯?什么坏事?】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显示了又停。最后只见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高速路口的指示牌,上面写着:青南镇 15km。
许昭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要过来找我?!】
【大概半小时后到。】项泽峋回复,【不欢迎吗?】
许昭然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她飞快地打字:【当然是热烈欢迎,你现在到哪儿了?我去接你。】
【不用,你告诉我一个地方,我直接过去。】
许昭然想了想,镇子说大不大,熟人又多,如果被哪个街坊邻居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在一起,肯定是要传到父母耳朵里的。她最后发了老街口一家咖啡馆的地址——那家店这两天才开门,中午应该没什么人。
【好,一会儿见。】
放下手机,许昭然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这次回来本就没带多少衣服,想着都是见亲戚和儿时好友,就没太上心准备。最后翻了半天才选出件米白色的毛衣,半露小香肩,配上格纹长裙。
她收拾完毕,走出房间,母亲还在厨房准备包饺子的材料。
“妈,我出去一趟,买个东西。”许昭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买什么?家里什么都有。”母亲头也不抬。
“就……买杯咖啡,昨天没睡好。”这个借口说出口,许昭然自己都觉得拙劣。
好在母亲没有深究:“去吧,早点回来,中午还等着你吃饺子呢。”
“知道了!”
老街的咖啡馆果然冷清,许昭然推门进去时,只有老板一个人在柜台后擦杯子。她选了最里面的卡座,点了一杯冰的柚C美式,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一辆黑色小车缓缓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项泽峋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他穿过街道,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把纸袋推过来,“路上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哪种。”
许昭然打开纸袋,里面是几盒精致的西式糕点,项泽峋知道她喜欢吃甜点。她认出这是阜温市市区前段时间新开的一家网红店,风很大,总是要排长队,前两天她还被大数据推送到了。
“排了很久的队吧~”她抬头看向他,眼里有惊喜和感动。拆开包装精致的糕点盒,草莓慕斯蛋糕的甜香便飘了出来。
“还好,今天人不多。”项泽峋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昭然知道,从这家店,再开上高速来到青南镇,绝不是“还好”这么简单。
她用小叉子切下一角蛋糕送入口中,柔软的质地随即在口中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项泽峋问。
“嗯,”许昭然点头,又切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项泽峋自然地开口,接受了许昭然的投喂。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保平安的。”
紧接着项泽峋掏出一块红色的布,被折叠成了好几层的小正方块,他一层层展开,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初一我和我爸妈去庙里上香,给你求的平安符。希望你以后不管去哪里摄影都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谢谢你,项泽峋,我会好好收着的。”许昭然郑重地接过,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们在咖啡店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项泽峋提议一起出去走走,“来都来了,带我看看你的地盘。”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不少老房子的门前贴着崭新的春联,空气中飘着腊梅的冷香,混着远处人家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他们并肩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项泽峋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项泽峋看着街景说。
“嗯,这里算是个古镇吧,政府为了安全考虑,进行了不少翻新改造,不过那座桥还是我小时候的模样,我们小时候老去那个桥底下玩,抓点小螃蟹什么的。”许昭然指着不远处一座石桥说道。
走到桥边,项泽峋停下脚步。河水碧绿,倒映着两岸的老树和屋檐。
“这里能拍出好照片。”他说。
许昭然惊讶:“你也懂构图?”
“看多了你的作品,多少懂一点,”项泽峋微笑,“光影,层次,故事感。”
他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后退几步,调整角度:“站到桥中间去。”许昭然依言站到石桥中央。项泽峋按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拍了几张。他把手机还给她,照片里的她站在古老的石桥上,身后是流水人家,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连发梢都镀着金边。
“没看出来呀,你还有点摄影天赋在。”许昭然真心称赞。
“也不看看我是谁的男朋友,自然是不能给我们家许大摄影师丢脸。”
“少油嘴滑舌了你。”
他们沿着河边继续走,经过一家卖传统糕点的铺子。老师傅正在做龙须糖,银丝般的糖絮在他手中翻飞,像一场甜蜜的魔术。
“要吃吗?”项泽峋问。
许昭然摇头:“太甜了,而且……”她顿了顿,小声说,“我怕被熟人看见。”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昭然?”
许昭然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街对面,母亲手里提着刚买的酱油和醋,父亲拎着一袋面粉,两人正站在粮油店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和项泽峋身上——以及他们牵着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项泽峋最先反应过来,松开手,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我是项泽峋,是昭然的男朋友。”
许昭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父母的眼神从惊讶转为探究,在项泽峋身上打量。
“男、男朋友?”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
“是……”许昭然硬着头皮开口,“他……他刚好来青南镇,我就……”
项泽峋接过话头,语气从容自然,“我父母回单位值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就想着过来看看昭然,来得突然,没提前跟您二位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许母仍旧上下打量着项泽峋——身高长相还行,衣着得体,态度诚恳,谈吐得当,看着倒是还人模人样的。
“这样啊,”许母点点头,“那小项中午来家里一起吃饭吧,正好包了饺子。”
许昭然看向项泽峋,用眼神询问。许昭然又手肘顶了顶项泽峋,暗示他不要同意,结果项泽峋却完全不理会她的小动作,微笑着应下:“好啊,那就打扰叔叔阿姨了。”
回家的路上,气氛微妙。许昭然和母亲走在前面,项泽峋和父亲走在后面。她隐约听见父亲在问项泽峋的工作,项泽峋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清晰。
母亲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许昭然含糊道。
“怎么认识的?”
“哎呀,回家再说……”许昭然小声求饶。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满了“待会儿好好交代”。
到家后,项泽峋被请到客厅,许父泡了茶,茶香氤氲。
许昭然想溜去厨房帮忙,被母亲按住了:“你陪小项说话,饺子我来包。”
许昭然只好在项泽峋旁边的沙发坐下,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父亲正在和项泽峋聊天。
“这么说,你在大学教书?”父亲问。
“是的,我在一家文化咨询公司当翻译,偶尔也去大学里给学生上上课。”项泽峋点头。
“教大学好啊,稳定,”父亲沉吟,“你父母呢?”
“父亲是体制内工作,母亲在文化单位上班。”
父亲点点头,表情又缓和了几分。这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项有什么忌口的吗?饺子馅有韭菜猪肉和三鲜的。”
“我都可以,不挑食,让阿姨费心了。”项泽峋回答道。
这边,父亲继续问着项泽峋的情况,与许父的对话也从工作渐渐聊到了摄影与翻译的相通之处——都需要捕捉瞬间,都需要理解背后的文化。
“小项啊,你这话说得在理。”许父听得兴起,忽然起身走向酒柜,“难得聊得这么投缘,咱们喝一杯。”
正在厨房包饺子的许母听到了,探出头来,“她爸,这还没到饭点呢……”
“高兴嘛,”许父已经取出那瓶珍藏多年的茅台,“小项,会喝酒吧?”
项泽峋起身,礼貌地点头:“能陪叔叔喝一点。”
“好!”许父爽朗一笑,拿出两个小酒盅,“咱们就喝一点,不耽误你晚上回去。”
客厅里,酒香很快弥漫开来。许父给两人斟上酒,透明的液体在瓷盅里微微晃动。
“来,先走一个。”许父举杯。
项泽峋双手捧杯,与许父轻轻一碰,仰头饮尽。酒液顺喉而下,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
“好!”许父满意地点头,“不扭捏,爽快。”
许昭然在一旁看着,见项泽峋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她起身去帮母亲包饺子,耳边是客厅里两个男人渐入佳境的交谈声。
许父聊起了年轻时的事,项泽峋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偶尔分享自己父亲那一代人的相似经历。
第二盅下肚,许父的脸开始泛红,话也更多了。项泽峋依然坐得笔直,只是眼神比刚才更亮了些。
厨房里,饺子已经包好了大半。母亲看了看客厅,小声对许昭然说:“你爸今天真高兴。”
“他不会喝多吧?”许昭然有些担心。
“你爸有数,”母亲笑道,“倒是小项,看着文文静静的,酒量好像不错。”
确实,当饺子终于下锅时,许父已经明显有了醉意,说话声音大了,拍着项泽峋的肩膀说“你这年轻人不错”。而项泽峋除了眼尾微微泛红,依旧坐姿端正,对答清晰。
“吃饺子了!”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厨房。
餐桌上,许父已经有些坐不稳,却还要给项泽峋倒酒:“来,小项,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叔叔,您少喝点。”项泽峋温声劝道,却还是接过了酒盅。
许昭然挨着项泽峋坐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项泽峋侧过头看她,眼里有笑意,悄悄对她眨了眨眼。
饺子很好吃,但许父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饺子上,他拉着项泽峋,从历史聊到时政,从教育聊到人生。项泽峋始终耐心听着,偶尔回应,酒却一口没少喝。
许昭然看着项泽峋面前空了的酒盅——已经是第五盅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爸,别让项泽峋喝了,他晚上还得开车回市区呢。”
“开什么车!”许父大手一挥,“喝成这样还能开车?住下!咱家有客房!”
“叔叔说得对,”项泽峋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却依然清晰,“那我今天就陪叔叔喝个尽兴!”
许父高兴地又要倒酒,被许母拦住了:“行了行了,饺子都凉了。小项,吃点菜压压酒。”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小时,结束时,许父已经醉得需要许母搀扶才能站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小项,下次再喝”。
而项泽峋——他能自己站起来,甚至还能帮忙收拾碗筷,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
“昭然,你扶小项去客房休息,”母亲说,“我去照顾你爸。”
“阿姨,我自己可以……”项泽峋话没说完,脚下晃了晃。
许昭然连忙扶住他:“哎呀,别逞强了,我真服了你俩了。”许昭然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渐渐靠过来。
“你喝太多了。”她低声说。
“你爸爸高兴嘛,我总得奉陪到底。”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进了客房,许昭然扶他在床边坐下。
“我去给你倒杯水。”许昭然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她回过头,对上项泽峋的眼睛。酒后,他那双总是清明克制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正专注地看着她。
“昭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我今天……很高兴,来到你长大的地方,见到你的父母……很高兴。”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也很高兴。”她反握住他的手。
“那你说,我今天表现的好不好?”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对着她撒娇,许昭然还从未见过醉酒后的项泽峋,倒是颇为新鲜有趣。
“很好,项泽峋小朋友表现得特别好。”
项泽峋看着她,忽然呵呵地乐了,带着醉意的憨直和孩子气的满足。
“你笑什么?”她问。
“那你奖励我一下。”
“奖励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她俯身贴过去,正准备在他脸上留下轻轻一吻,怎料这人耍无赖,趁她快要贴近的功夫,直接一扭头,用自己的嘴唇吻上了她的嘴唇。许昭然猝不及防,唇上已落下温软的触感。
这个吻带着醇香的酒味,起初只是轻轻地贴住,随即却像点燃了某种深藏的**,逐渐加深。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柔软的发丝。
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温柔却又执着地邀请她开启齿关。许昭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与他相贴的唇瓣上,在他温热气息的笼罩下,身体不自觉地放软,手臂攀上他的肩颈,全心全意地回应。此刻,她不知道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只是在装醉。
不知过了多久,项泽峋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呼吸交融,灼热而急促。他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许昭然从未见过的浓重情愫,几乎要将人溺毙。
“昭然……”他又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酒后特有的微醺与磁性。
“嗯?”许昭然轻声应着,脸颊滚烫,心擂如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又落回她微微红肿的唇瓣。
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慎重地捧出来,“我有没有告诉你,能和你再次重逢,是我认为最幸运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聚勇气,或者只是酒意让思绪变得更加缓慢而清晰。
“许昭然,”他叫着她的全名,眼神清亮,尽管醉意犹存,那份认真却穿透了迷蒙,“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这个字眼如此沉重,又如此滚烫。
他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不再是深吻,而是如蝶翼拂过花瓣般的轻柔,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额头、 鼻尖、嘴唇再到脖子,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爱意。
窗外,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青南镇的灯火次第亮起,许母特意没有来打扰他们。
客房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着两人相拥的轮廓。项泽峋的酒意似乎又泛上来一些,他将头靠在许昭然的肩窝,手臂却牢牢圈着她。许昭然听着他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自己几乎也要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