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宋穿着黑色棉服，发丝也是黑的，冷白的皮肤与极致的黑形成鲜明对比，薄唇红润如初，一切似乎与走时没什么两样。
程今安打量着她，眼底翻涌着浓郁的情绪，罕见的一句话没说。
她是不是瘦了，最近睡得好吗？
快乐吗？难过吗？
为什么这般平静，有偷偷哭过吗？
程今安想安慰，却抓不到一丝破绽。
许听宋同样回看过去，眼角弯起，“不认识我了？”
为什么还有心思笑，笑是因为释怀吗？可为什么她的眼睛看上去并不开心。
许听宋，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回来了。”程今安轻声说。
“嗯，这些卷子都是你帮我整理的吗？好整齐，谢谢，你辛苦了。”
好久没来学校，发下来的试卷有一根手指那么厚，许听宋稍微整理了一下，塞进桌肚里，用湿巾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许多天没见，许听宋说话都客气不少。
程今安看着她的动作，想到什么，从桌子翻出各科笔记，小心翼翼地说：“你这几天没来，这是我记的笔记，马上期末了，你如果有需要可以看看……”
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伤到她的自尊心。
“我需要。”
许听宋轻轻按住笔记本，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今安，你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没事。”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噎住，程今安徒劳地看着她，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一定不喜欢被别人这样怜悯的看着，想到这，程今安撑起笑容。
“这些天我没怎么听课，有不会的还需要向你请教。”
说完，看到程今安点头后，她立即转过头，轻轻吸了口气，垂眸掩住更多的情绪。
一刹那的间隙里，仅仅是那个吸气的动作，程今安终于抓住她冷静眉眼下的一丝破绽。
她在掩饰。她是难过的。
程今安蜷缩起指尖，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夹在齿间轻轻研磨，不知道该怎么办。
语文课上赵君进班，察觉到今天班里竟然异常安静，顺着某些人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了回归学校的许听宋，微微惊讶，很快收敛表情，并未多问，像往常那样站上讲台。
前二十分钟检查背诵，全班轮流站起来背诵，赵君随机抽取一段，基本上背几句话就知道大概熟练度。背诵流利，口齿清晰的，背两三句就坐下。磕磕绊绊，东张西望的，则要求这一段全背下来。
检查过半，大部分同学过关，几个没背下来的，赵君一气之下让他们拿着书去走廊背。
轮到许听宋时，她站起来，沉默了几秒，“老师，我没背下来。”
同学们纷纷扭头看她，和同桌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谁再看起来重背。”
大家迅速缩回脖子。
赵君深深看了她一眼，本想让她坐下，许听宋却自觉拿起书，在众人的目光下坦然离开。
走廊那几个人原本昏昏欲睡，忽然见到许听宋拿着书走出教室，在旁边站定，瞬间睡意全无，吐槽君姐也太严格了，没上课居然也算。
下一个轮到程今安，赵君丝毫不担心，随便挑了一段后放下书，端起保温杯，轻轻吹了吹飘着的茶叶。
“我也没背下来。”
“咳咳咳咳。”
赵君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程今安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后，“我没背下来。”
全班再次哗然。
在不懈努力之下，程今安如愿滚出教室，在走廊一排更加震惊的目光下走到许听宋身边。
许听宋皱眉：“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没背啊。”她镇定地眨了眨眼，“我忘了今天要检查，还以为是明天呢。”
“你不是已经把高中所有文言文都背过了吗？”
“不复习总是会忘的。”
程今安把书举高，“你看，我这不就忘了。”
许听宋没有被她的动作逗笑，反而垂眸，琥珀色的眼眸凝望着她，幽涩晦暗，涌起一股股程今安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学习？”她听见自己生硬地问。
没什么意图，只想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她过得怎么样。
程今安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当然了，碰到好多不会的题，你又不在，我只好去问别人了。”
“学委吗？”
程今安用书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你想让我问他吗？”
面对她的询问，许听宋嘴唇嗫嚅，半晌才出声：“不想。”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身体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一直紧绷的肩膀下沉。
“我不想你问他。”她坚定重复了一遍。
程今安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我就知道，所以我都是问的老师。”
表情很神气，好像在说：快夸我。
许听宋就真的夸她了：“真棒。”
从她的反应来看，夸对了。程今安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有一点害羞，转身面对墙。
几日来萦绕在心头的薄雾慢慢消散，那块吸满水的海绵“哗”地拧开，变得蓬松，许听宋看了她一会，视线转移到手中的课本，心情不复沉重。
要说多么多么难过，那倒也没有，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她从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聪明，可能有一点点天赋，外加一点点运气，她能找到擅长的方式去做不擅长的事，再把所有不擅长的事变成舒适区。
可这所谓的舒适区，放眼全国，也不过如此。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个结果算是意料之中。
许听宋向来看得开，也没那么脆弱，不会被几次失败折断脊梁骨。
更多的是迷茫。
她现在不知道该把未来重心放到哪，是再试一次，还是回归高考。
高三是高中最关键的冲刺时期，一步错就会步步错，多少人踩着彼此肩膀向上爬，上面的人一直使劲，下面的人便上不去，但若是上面的人松懈了，便会有人争先恐后去做踩肩膀的人。
倘若再试一次，她就必须背水一战。成功了，皆大欢喜。但若是失败，她不确定自己能承担这个后果。
这个世界，分母永远比分子多，许听宋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分子。
放弃吗？说实话，她不甘心。
不光是家人的期待，还有自己付出过的汗水。
若是从现在开始，回归高考，她保证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学心仪的专业，甚至因为这几年的竞赛经历，她会更轻松。
可就这么放弃了，她真的不甘心。
大概是少年人独有的稚气，成年人通常会权衡利弊之后作出一个看起来最明智的选择，但这个年纪的许听宋，不太想走那条利益最大的路。
可以说她幼稚，说她自负，说她太自以为是。
一边是一条宽敞、透明的大路，人来人往，拥挤不堪，一边是一道漆黑悬崖，迈过去，直接到达目的地，失败了，不清楚悬崖底部等待她的是什么。
放学之后，许听宋头一次不用去上补习班，进门时，许秋凝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温声招呼她洗手吃饭。
饭桌上，许秋凝没有问她接下来想要怎么办，给出了成年人的标准答案：专心高考。
很简单，她已经在国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多少人付出数不尽的汗水最终目标也只是个银牌，能在最后的高考环节取得一点点优势。
许听宋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参加高考，这就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许听宋没有出声，沉默着把米饭往嘴里扒。
许秋凝看出她的抗拒，但作为一个成年人，也作为她的母亲，必须要把所有利害一一拆开摆在她眼前，“你想接着参加竞赛吗？你要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路，你现在才高二，一切都还来得及。但你如果一意孤行，等待你的不一定是好结果，有可能两手空空，最后什么也没有。”
“按部就班不一定是坏事，眼光要放长远些，你现在小，看不到那么远很正常，所以你听妈妈的，不参加了，好吗？”
“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和我商量？”
“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在许秋凝面前，她从来没有选择权。
她总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送她去做一些她不喜欢的事，上一些不喜欢的兴趣班，学一些不喜欢的东西。从一开始参加竞赛，她就是反对的，因为觉得不平稳，风险太高，后来学校
老师亲自游说，讲许听宋多么有天赋，她才松口。
许听宋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跟谁长大，认识什么人，又离开什么人，放弃什么东西，看似自由，实则事事由不得她做主。
许秋凝为她规定好了一个界限，只允许秩序之中的自由。
许秋凝把筷子撂到桌上，“我已经把竞赛班的课退掉了，以后都不用再去了，你好好学，争取高考考个好成绩。”
“听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许听宋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明白了。”
许秋凝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
许听宋没有回话，站起来，回到卧室，轻轻把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前，沉默地望着桌子上堆满的各种课外书和草稿纸，每一本写得满满当当，随手翻开一页，因为反复看了很多次，纸的边缘甚至已经泛黄、发皱。
外面传来大门关闭的动静，许秋凝又走了，不知去哪，不知何时回来。
她将所有书和试卷整齐摞好，打算明天让张姨处理了，大概率会以几毛一斤的价格卖给废品站。
整理最后一本笔记时，许听宋想起什么，在夹层里找到那片梧桐叶。
“人声鼎沸，花团锦簇。”
落叶轻薄，载不住如此沉重的祝愿。
程今安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形容词送给她，是她无能，达不到她的期望。
许听宋眼底一片恍惚凄凉。
好累。
忽然好想见程今安。
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无论什么都好。
这个时间她应该刚下晚自习，不知到没到家。
等不到明天，许听宋冲动抓起手机，发去消息：你在干什么？
消息一发出去，对面许久没回，满腔的冲动在这份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熄灭。
她丢下手机，神情怔忡，在床边坐了一会，手肘支在膝盖上，弯腰，脸埋进手臂里。
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没有哭的**，她只是想找个逃避现实的姿势而已。
过了好久程今安终于回了：对不起我刚才在洗澡，没看到消息，现在没事了，怎么啦？
许听宋抬起脑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隔着手机屏幕，表情竟有些委屈。
她说：我想见你。
这次没让她等太久，程今安敏锐的说：你不高兴了。
这是个陈述句，程今安在陈述一个事实。许听宋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她一直都很了解自己。
程今安：方便出来吗？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我去你家小区楼下，你等着我。
许听宋想说不要麻烦了，可程今安一连串的话堵住了她即将出口抗拒。
程今安：你先在家里等一会，十分钟之后再出来。
程今安：外面冷，要穿外套。
程今安：等着我，我很快到。
许听宋：好。
程今安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抄起电动车钥匙，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程岩问：“这么晚了去哪啊？”
“本用完了，去超市买。”
“去超市还骑电动车？”
“楼下超市没有学校规定的那种，要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
程岩觉得奇怪：“学校还规定买什么本啊，钱够吗？”
“嗯。”
程思远从卧室探出脑袋：“姐，回来给我带瓶可乐！”
回应她的是一声急匆匆的关门声。
她挠挠头，这么着急干嘛？
一路上电动车拧到头，半湿的头发被风吹干，脸被寒风刮的有点疼，但她不敢减速，因为许听宋还在等着她。刚到云岚，程今安一眼就看到等在门口的人。
马路对面，路灯罩住她孤单的轮廓，双手垂在身侧，视线空洞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一动不动，周身萦绕着难以言说的颓丧。
忍了一天的情绪轰然崩塌，程今安比许听宋先崩溃。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
她分明值得世间一切美好，人世中所有温柔与光亮都应该被争先恐后捧到她面前，脚下途经的长路，理应四季繁花不断。
这样的结局，配不上许听宋。
老天你当真是无眼，你为何这样不公，你看不到她的努力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程今安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的她近乎喘不过气，她不顾马路上穿梭的车辆，横跨过去，匆忙支好车，狂奔至她眼前。
两条手臂不由分说地圈住她的脖子，用尽全力抱紧她。
许听宋正出神，倏地被一个强劲的力道扑上来，撞的脚步向后踉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鼻尖传来清新的洗发水味道，接着被浓郁的薰衣草味深深包裹住。
她低下头，鼻尖埋进程今安的颈窝，深深吸气，手臂揽住她的腰，越收越紧。
身体紧密的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空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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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快乐吗？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