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的冬天很少有雪,许听宋长这么大只见过一次雪。在十岁那年,她趴在窗边,看着漫天飞雪落下来,覆上屋顶,苍茫白雾吞没远近景物,那样盛大洁白的景象,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那场雪短暂,却牢牢钉在她记忆深处。
她喜欢雪,可自那之后,再没见过雪花,她后悔那天没多看两眼。
今年,天气预报罕见出现了雪天预警,预告显示一月份会有雪花飘落,现在已经十二月底,离传说中的雪越来越近,许听宋不敢期盼。
她怕自己表现得太喜欢,被上天察觉到,不肯施舍美景。
程今安身上带着冬夜的凉气,将躁动的情绪抚平,许听宋埋在她的颈窝,眼底有湿润的东西,将她的脖子弄凉。
程今安心一抖,动了动,想要看她。
许听宋搂的更紧了,不肯放手。
她们头一次离得如此近,近到气息交融,程今安能感受到她身体发出微小的颤抖,掌心的温度,嘴唇温热的触感以及让人心碎的眼泪。
程今安之前觉得泪水没用,因为她自己爱哭,她不想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许听宋安慰她,说她的眼泪是天赋,说她是勇敢的人,眼泪被她赋予了意义,她也就没那么讨厌泪水了。
此时此刻,眼泪有了更为深刻的含义,程今安听见自己的心随着她的抽动而破碎。
情绪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一颗心完完全全被她牵住。
程今安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会如此,因为太喜欢了吗?喜欢到舍不得看她伤心,舍不得她如此难过,恨不得替她承受。
她的阅历不足以支撑如此沉重的情愫,甚至不知道这原来叫爱。
这个年纪,爱这个字太深沉,太隆重,少年人不擅长说爱,就连表白时,说的都是:我喜欢你。
程今安没有很想要区分两者的区别,又或着说她没有这个概念,她只知道,她不想许听宋哭。
许听宋没有说话,程今安便也没吭声,无声陪伴着。
不知过去多久,一分钟,或者五分钟,不重要了。
脖子上的凉意被风吹去,许听宋嗓音单薄,用那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说:“今安,我好累。”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程今安眼中闪过无边的心疼,她抱紧许听宋,想成为她的依靠。
与之相随的,还有一点点,无法言喻的、不合时宜的……畅快。
她见到了许听宋的柔软以及脆弱,见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很有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见过。
一想到这,程今安几乎兴奋到无法呼吸。
她清楚的知道不应该这样想,她应该安慰她,应该陪伴她。
她当然会那样做,她会百分之一万的对许听宋好,让许听宋的柔软只肯对她释放,只能对她。
程今安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陌生,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定位是守护,是付出。这是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占有欲原来这么强,恨不得将她藏起来。
她发现自己原来没想象中的大度。
最终心痛占领了高地,喜欢胜过占有,她蹭了蹭许听宋的肩膀,“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听起来像私奔。
许听宋轻轻笑了一声,没问缘由,没问目的地,没有思考,“愿意。”
程今安松开圈着她脖子的胳膊,许听宋也收回抱着她腰的手,距离陡然扩大,风灌进来,视线相撞,两人不约而同低头。
身体还残留着彼此的味道,胸膛余温尚存,许听宋的眼眶微微发红,手在泛冷。
稍后被一只温热的手心牵住,程今安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听宋很顺从地被她牵着,到电动车旁,程今安为她戴上头盔,让她坐到后座。
她的电动车没有椅背,很没安全感,许听宋腿长,坐在后座显得很憋屈。
“要是害怕,就抱着我的腰。”程今安回头,笑着说。
许听宋没有犹豫,双手再次揽住她的腰,只不过没有刚才那么紧,只是搭在她身上而已。
开车之前,程今安多问了一句:“不问我去哪吗?”
“会把我卖了吗?”
“怎么会。”
“那就走吧。”
程今安不再多言,拧动把手。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经过一盏盏路灯,断断续续的光影游离过脸庞,许听宋被困在头盔与程今安的后背中,前所未有的心安。
这让许听宋想起外婆,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载着她上下学,但外婆骑得是自行车,不用带头盔,她可以将整张脸贴在外婆后背,现在就不行。
“今安。”
“嗯?”
“你很像我外婆。”
“……是吗?”程今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许听宋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清晰感受到她的脊背僵住了,想也想得到,她现在一定瞪大了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许听宋偷偷笑。
“我小时候外婆就这么带着我上学,很有安全感。”
……算是好话吧。
“今安。”
程今安不敢随便应她的话了,生怕她又蹦出什么奇怪的形容。
她却锲而不舍,一定要她回应才肯接着说下文。
“今安……今安?”
好奇怪吧,明明知道她听得到,还固执地喊。
程今安也纵容,“怎么了?”
“你的名字是谁取得?”
“我爸,他说人活着最重要的事情是平安,所以希望我每天平平安安。”
“叔叔名字取得很好。”
“今安。”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可爱?”
“小时候有,长大了就没了。”
“几岁算长大?”
“十八?”
“你现在多大?十六,还是十七?”
“十六,很快就十七了。”
已经十二月了,再过几天便是元旦,元旦后是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十七岁了。
“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3月14。”
许听宋“哦”了一声,“那你比我大两个月。”
程今安故作镇定:“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比你大啊。”
“是吗,那我考考你,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程今安笑了笑,“5月21日,对吗。”
“你怎么知道?”
她含糊道:“忘了什么时候看到的,因为日子特殊,就记住了。”
许听宋抵住她的背,“你总是很了解我。”
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她很多惊喜,她有时候甚至觉得,程今安从很早就认识自己了。
程今安说:“那不如你考考我,看我多了解你。”
“你失败了怎么办?”
她很自信:“失败了随你处置。”
听起来很诱人。
许听宋问:“那你知道我最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程今安胸有成竹道,“太简单了,你最喜欢吃鱼,最讨厌的食物是煮熟的西红柿和洋葱。”
许听宋无奈地笑,“我怎么感觉被你看透了,你比我妈还要了解我。”
程今安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你说的太夸张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
没走多远,程今安带她来到学校周边那座废弃商场。
许听宋经常来这滑板,但都是在门口,从未真正进去过。
商场雏形已经搭好,中间挖了一个大喷泉,但水池是干的,两侧的绿化被杂草完全覆盖。
电动车稳稳停在一扇木门前,程今安摘下头盔,“下车吧。”
“来这干什么?”许听宋问。
“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程今安抱着头盔,故意说,“把你卖了。”
许听宋有恃无恐:“你舍得?”
说对了,确实舍不得。
程今安牵住她的手,“来吧,带你去看星星。”
“在这?”
“嗯哼。”
“好。”
许听宋被拉着穿过木门,门后别有洞天。
一整片园地,腊梅高低错落。
寒冬腊月,疏影横斜,鹅黄一簇簇绽放在枝头,凉风一吹,淡淡的甜香袭来,勾勒出清绝的一幅画面。
程今安侧过头偷偷瞧她,鼻尖的一丝甜意裹着沉沉的木质香气,心跳绵长悠久。
她攥了攥刚才牵过许听宋的那只手,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温度,低声补充:“我之前偶然发现这里的,很少有人过来。”
“这是你的秘密基地?”
“算是吧,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风掠过枝桠,几片花瓣轻轻晃落,有一片恰好飘到许听宋的肩头。
程今安下意识抬手,指尖快要碰到布料时又猛地顿住,悬在半空。
许听宋察觉到动静,微微转头看她,眉梢轻抬:“怎么了?”
“没事。”程今安收回手,目光躲闪着移向远方,“就是……有花瓣落在你身上了。”
许听宋垂眼,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那朵鹅黄,捏在指尖端详片刻,“很好看。”
程今安兴冲冲说:“漂亮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嗯,很漂亮。”许听宋没有在看花。
程今安光顾着看花,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一脚踩进花海里,“跟我来。”
穿过丛丛馨香的花朵,落花随着脚下的步伐溅起又落下,来到中间的长椅,上面同样落满了花瓣。
程今安一把拂开,朝她伸手:“湿巾。”
许听宋从口袋里掏出湿巾,微微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湿巾?”
“说过了,我很了解你的。”
程今安用湿巾细致的擦了一遍长凳,擦过的同时水渍立刻被吹干。
“好了,坐吧。”
许听宋翩翩落座。
程今安没有骗她,今夜确实是带她来看星星的。
抬眸望去,整片澄澈夜空被错落的腊梅枝桠框住,繁密星辰点缀在花枝缝隙间,碎光摇曳,熠熠闪烁。
星光、花影交叠相融,编织出一片安静又温柔的夜色。
许听宋仰着头,目光落在漫天星辰上,声音轻得像落下来的花瓣:“很少能看见这么清楚的星星。”
“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儿,好像站在这里,什么烦心事都能变小。”
许听宋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所以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会看星星?”
“嗯。”她声音上扬,似有埋怨,“你还不信我,我邀请你,你都不回我。”
“抱歉,你当时的状况确实不太可信。”
谁知道邀请一起来看星星是真的星星。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点了。”程今安扭头问。
“没有。”
程今安呼吸凝住,又听见她说:“没有一点点。”
许听宋侧头看她,认真地说:“心情好很多了。”
程今安松口气,语气轻快起来,“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遇到的困难、挫折都不是什么大事,就像我考试失利,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完了,努力没有回报,可现在才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回头再看,发现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相信我,你已经很棒了。”
许听宋仰天看天。
“今安,我不是接受不了失败,也不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相反,其实我早就料到现在的情况了。”
“我接受一切,但我却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物理的吗?小学五年级,从五年级我就开始参赛了,一开始只是区域性的小比赛,我每次都能拿第一。到初一,我学完了初中的物理知识,初三暑假学完了高中的所有课程,我已经学了很久的物理了。”
“我也参加过别的竞赛,比如数学,但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极其有天赋的人,做不到两手抓,相比之下我更擅长物理。这一路走来,说实话很累很累,但我不后悔。”
“现在要我放弃。”许听宋的声音隐隐颤抖,眼眶也湿润。
她弯下腰,捂住眼睛,声音被风吹散,“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知道我要是选了继续比赛,或许很多年后我会后悔,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傻。可那是以后的我,现在,我真的想不通。”
程今安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手心轻轻覆在她的背上,没有说话,等着她平静。
程今安不能直接给她建议,她很想说,不要放弃,继续参加比赛,你一定可以的。
但这是空话,这些话谁都会说,不负责任,她没办法用随口说的话兑现许听宋的前途。
低低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溜出,程今安的心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那天许听宋独自一人坐在亭子对面时,也像现在这样无助吗?
应该去抱她的。
“既然现在的你想不通,那就不要想了,交给以后的你吧。”程今安拍着她的背,“不要急于一时,说不准哪一天,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宋,之前有老师跟我说过,不会的题,理解不了的公式,可以先放在一边,没准哪一天的早晨,睡醒后突然就想明白了。”
许听宋咽了咽喉咙,慢慢直起腰,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覆在后背的手正要挪走,她一把抓住,握在手里,力道有些重,攥的紧紧的。
“再叫一遍。”许听宋说。
“什么?”
“你刚才喊我什么?”
程今安会心一笑,柔柔道:“阿宋。”
许听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填满,好似吃了一口甜掉牙的蛋糕,黏腻腻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
“你怎么了?”觉得她有点不对劲,程今安问。
“以后都要这么喊我。”
“好。”
程今安的手很软,像摸着一块细腻光滑的羊脂玉,她爱不释手。许听宋垂眸,揉弄着她的手,不一会儿便被搓出红痕。
“今安,你真的了解我吗?”
程今安认真思考了一下,“其实我对你的了解,和大众对你的认识大差不差,没有特别特殊的地方。”
无非是和许听宋更熟了一点,从点头之交变成可以聊日常的朋友。
程今安觉得她们已经算朋友了,但朋友也分好多种,有阶段性的,有不需要每天联系,再见面同样热络的。
某种意义上说,友情比爱情更加牢靠,爱情需要日日维系,友情却不用。
她不觉得自己比许听宋的那些朋友特殊在哪,放在从前,她没有底气说自己比唐进还要了解她。
除去今天,今天的许听宋方方面面都很不一样,她抱程今安,捂住眼睛哭,程今安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她那些朋友面前哭过。
她希望没有,这样许听宋的眼泪就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单亲家庭。”许听宋突然蹦一句。
程今安果然一愣,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慢慢开口:“我父母很早很早就离婚了,我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小时候也不是在这里上学。”
许听宋每说一句,揉弄她手的力道便加强一分,程今安的皮肤薄,稍微碰一下便会留下痕迹,更别提她这么大力的搓弄。
手上全是大块大块的红痕,惨不忍睹,程今安咬住下唇,却不忍抽出。
“我初中才跟着我妈妈来到市里,但我和她并不是很熟,甚至可以说生疏。一开始她对我很严格,考试必须考第一,手机不许设密码,不许关卧室的门,不许晚归家,直到有一次因为她私自拿我手机,我和她大吵一架,她才放宽松要求。”
许听宋望着远处的一点,“她很自以为是,把她的意愿强加给我,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班,我不喜欢,我就故意搞砸,逼着很多老师辞职。”
“她以为我听话,因为她说什么我都会回答‘知道了’,‘好’,她以为她掌控了我,但其实我从没真心采取过她的建议,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我阳奉阴违,竭力装成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
许听宋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怕麻烦,听话懂事的人设帮我省去很多烦恼。”
她懒得交流,懒得沟通,大多时刻的顺从和思考,不是真的想改变什么,只是不想纠缠,想让事情快速翻篇。
某种程度上讲,许听宋有一点情感漠视。
程今安终于受不住,急促地“哼”了声。
许听宋终于反应过来,有点懊悔,捧着她的手靠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纵然已经满头大汗,程今安还是强撑着摇头,“没关系,你继续说。”
许听宋没放手,转为轻轻牵着,五根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掌,“今天她对我说,要我去参加高考,放弃比赛。”
程今安敏锐抓住关键:“所以你是因为你妈妈才这么纠结的?”
她摇头,“我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逼我,我纠结,只是因为我自己纠结。”
“我有时候很想逃离她,逃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再也不回来。可我有时候又会想,她一个人在外打拼,能走到今天,肯定吃了很多苦,我又有点心软了。”
许听宋苦涩一笑,“很矛盾吧。”
“大家都是这样的,不只是你。”程今安宽慰她说,“我妈也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她非常强势,在家里说一不二,逼着我去上补课班,我那时候不怎么敢和她作对。”
“也就是高中后的这两年,可能是我妹长大了,比我更叛逆,她的脾气收敛了很多,但有时候我们打架,她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程今安皱了皱眉,强调:“真的很难听,每次她一说那种话我就想,以后老了我不要给她养老了。”
许听宋没忍住,笑出了声,“听起来不像你会说的话。”
“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是我妈。”
“我以为你妈妈会是温柔的类型,毕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
程今安自豪说:“我能长成现在这样,全靠我自觉。所以不是你有问题,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程今安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又坚韧,“阿宋,谢谢你,辛苦了。”
许听宋不解问:“谢什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能变成现在的许听宋,你辛苦了。”
一阵风吹过,枝桠轻微晃动。
许听宋兀自想起十岁那年的雪。
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雪花透过薄薄的窗子落在心底。
有现在美吗?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年的雪有多大,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坐在程今安的车后座,她的脑子里只剩下程今安亮如繁星的眼眸,和弯起的嘴唇。
还记得分别前,她告诉程今安:“这些话只对你说过,现在你可以有底气的说,是全天下最了解我的人了。”
程今安笑得很高兴。
她离开时,许听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在楼下站了许久。
回到家脱下外套时,口袋意外掉出一朵梅花。
许听宋弯腰拾起,小小的花蕊安静躺在手心,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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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