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赛即将到来,许听宋开始最后冲刺。
她舍弃掉了所有休息时间,放学与补课无缝衔接,回家后继续学到凌晨两点,周末参加学校组织的集训,还要去赛事城市听讲座,校外校内两头跑,困了就吃块苦苦的巧克力。
许听宋初中就学完了高中三年的所有物理知识,除了物理能保持稳定水平,剩下学科实在无法兼顾。她短暂放弃学校的课业,一门心思扑到竞赛上,无论走到哪,手里永远抱着本答案解析,用过的草稿纸比几本书摞在一起还要高。
程今安第一次见到许听宋这样努力,印象里的她永远轻松,永远风轻云淡,学习似乎轻而易举。
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和所有人一样,也会露出疲惫的神色,会为解不出题发愁,心情烦了,会弄乱自己蓬松的头发,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暴躁地涂成一个个黑色疙瘩。
心情不好也不会与人吐槽,似乎早已习惯一个人忍受所有烦闷与孤独。
压力越大,她越沉默。
午休许听宋睡得越来越晚,怕耽误她的睡眠,不再缠着牵手。
偶然一次,程今安睡到一半,猛地睁眼,发现旁边座位是凉的。
厕所没有,办公室没有,找遍每一个可能在的地方,依旧不见人影。
脑海中冒出一种强烈的念头,程今安顺着本心,跑到那条废弃小道,果然,在一片荒芜的场景里,见到了她。
许听宋背对入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双手缩在口袋里,坐在离亭子几米远的地方。
寒风凛冽,植被不复茂盛,荒草丛生,衰败颓废。
程今安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孤寂的背影,一向挺拔如剑的脊背,此刻微微弯着,像是失去支撑的力气,好似下一秒就会倒下。
也是这一刻,程今安才恍然意识到,她也不过才16岁。
或许是许听宋太沉稳,太安静,看上去比许多大人还要可靠,口中从不曾听见半分抱怨和诉苦,从她身上看不出一丝寻常高中生那样抱怨连连,苦恼学业的模样。
她太笃定,太自信,教人常常忽略,甚至不敢相信,原来她也会恐惧,会无助,会陷入茫然无措。
世人总将热忱与努力比作滚烫燃烧的焰火,热烈耀眼,可真正咬牙坚持过的人才懂得,更多时刻,不过是一段段孤独又冰冷的煎熬时刻罢了,全凭一己意志硬撑。
纵然身心俱疲,她也只是独自逃出来,一个人静坐在这里。
程今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从骨子里透出的孤独。
哪怕许多人对她趋之若鹜,哪怕身旁总是围着一群漂亮朋友,身处喧嚣中心,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纱,朦胧疏离,看不真切,也触碰不到。
程今安想跑过去,不顾一切把她抱在怀里,不想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坐着,连个倚靠都没有。
可她最终没有那么做。
在身后默默守了一会,她先行离开,同这些年演绎过无数次的独角戏一般,没有人发现,从主角到幕后,只有她自己。
这些天,许秋凝竟没出差,在家陪着许听宋。
虽是陪着,但母女二人并无话题,许听宋也没时间培养感情,见面很尴尬,一般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最多的话题是学习,但每次一提到学校,许听宋总兴致缺缺,敷衍了事。
许秋凝便不再提。
许听宋并非刻意冷落,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位在她16年的人生中缺席了数十年之久的母亲,说难听点的,与陌生人无异。
她情感方面一向淡漠,不甚渴望什么。
所以她很不解,为何有些小朋友见不到父母要闹要闹,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
但她看得出,许秋凝对她期望很高,哪怕感情并不浓烈,她也不想让她失望。
妈妈一个人,不容易。
许秋凝这些年缓和的意图明显,许听宋也有意劝说自己放下心结,慢慢适应。
晚餐时,许听宋吃了两口后放下筷子,“我吃完了,先进屋了。”
“再多吃点,最近压力大,吃太少营养跟不上。”许秋凝尽量平和语气。
许听宋望着一桌子的菜肴,不是很想继续。
“听宋,听话。”许秋凝揉了揉鼻梁,“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重复第二遍。”
短暂沉默后,她重新拾起筷子。
将剩下的饭吃完,她回了卧室,坐在书桌前,难得奢侈一把,发了会呆。
随手拿出笔记本,中间一页夹着薄薄的东西,每次总是最先翻开。
枯黄的树叶被套上塑封,做成了书签,夹在最常使用的笔记里。
她轻轻拂过树叶边缘。
女孩举着树叶,眉眼弯弯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许听宋想着,不自觉笑了一下。
床头摆放着那只顶着橘子的卡皮巴拉,被洗干净,消了毒,模样很慈祥。
程今安这几日不太主动,从前她经常在晚上发来消息,有时吐槽作业太多,有时分享晚餐菜肴,她的生活就像她的朋友圈那样丰富多彩,假日和朋友家人聚会旅行,从琐碎的日常可以看出,她的家庭氛围很好。
虽然不知道出了何事,她将朋友圈全部隐藏,剩下寥寥几条,却也热烈张扬。
许听宋只做倾听者,因为她的生活实在无趣,不知道可以分享什么。
她不喜欢抱怨,也不愿散播负能量,不喜欢交流更不喜欢人群,放假只想一个人待着。
若是程今安知道她的想法,一点会觉得无聊吧。
可现在连最后的主动都没了,许听宋不免猜她是不是嫌自己无聊,有了更好的朋友。
程今安朋友很多,朋友圈总是各种各样的合照,光是运动会,她就发了十几张,有蓝天有白云,有自拍有合照,唯独没有许听宋。
明明有合照,她却藏着不发,许听宋起初很气愤,第二天看向她的脸色都不好,但她没看出来,笑盈盈的给她橘子,于是许听宋被一个橘子哄好了。
程今安这个人,时而敏锐,时而迟钝。
能一眼看出她在不高兴,敏锐察觉她在生气,却看不出她真正想要什么。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许听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程今安后来有把合照发过来,如她所言,很好看。
但有一点许听宋不太满意,程今安比耶的手不应该放在身前,应该放在头顶。
终于到了比赛周,提前三天到赛事城市,报道,看考场,参加讲座。
赛日这天,天气不算好,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温很低,寒风裹着凉气往鼻子里钻,湿气重到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许秋凝忧心忡忡地开车,时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后排的人,许听宋带着黑色口罩,眉头压得很紧。
起床时她的脸色就不太好,吃早饭时听到好几声难以压制的咳嗽。
“吸入剂带了吗?”
“嗯。”
“已经和考场报备过了,进考场时交给监考老师,不舒服就举手,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她从昨晚说到现在,许听宋听了不下二十遍,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许秋凝望着那张与自己愈发相像的眉眼,心自上路起便一路揪紧,临近终点,她下定决心,轻声开口:“就算结果不尽人意,妈妈也不会对你失望。”
许听宋迟缓地眨了眨眼,随即猛地合上眼帘,偏过头,听上去并不领情:“你好肉麻。”
“好好好,我不说了。”
顿了片刻,她又低声补了句:“我没那个意思,你想说就说。”
许秋凝浅浅一笑。
经年累月的付出,堆积如山的习题,无数个凌晨依旧亮着的台灯,所有沉甸甸的努力,只在短短一日迎来最终检验。
许听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一片平静,没有去年考试时那般的忐忑躁动,大脑迎来短暂的空旷。
走出考场时天变得黑压压,雨水要落不落,悬在头顶始终不给个痛快,植物弯着腰嘶吼。
许秋凝没问,许听宋便也没说,她的眉目向来隐忍,加上身体不好,让人猜不出她的沉默是因为不适还是结果。
考完不能走,需要等着阅卷,接着参加闭幕式,许听宋请了一周的假,加上之前在校外培训,最后这几个月在学校的时间屈指可数。
出成绩的这一周,学校流言四起,有坚信许听宋肯定能考上的,也有喜欢看乐子的。为了专心备战,期中考后她几乎放弃了学校的功课,落下那么多,不是熬几个夜就能补回来的。
“听说了吗,还是金牌……”
“我靠,那就是没保送啊,还得学一年?”
“学校落下这么多课,她补得回来吗?”
“谁知道呢,先看她期末考试怎么办吧。”
“她要回来参加高考吗?”
“想什么呢,她名次这么好,高三肯定接着参加吧,而且就算回来高考,人家有竞赛奖牌,能走强基,录取分数线也比我们低。”
“这也太受罪了,要我说干脆退了得了,按她的成绩就算高考也是顶尖学府的料子,干嘛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要是二等三等也就算了,两次全是金牌,这谁受得了。”
“我听说咱们学校这届高三就一个化学保送的,剩下跟着去的,算上许听宋,就三块金牌,一块铜牌。哎,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宁一什么时候能重振辉煌啊。”
“你这话说的,就是把宁海所有高中全都加起来,金牌也没几个啊……”
“程今安,程今安?”
“啊?”
程今安失神地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听到呼喊才回过神。
李子源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啊。”她笑着翻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无数小字密密麻麻的在她眼前胡乱排列,组成了一句句不通顺的话,读起来十分艰难。
原本乱糟糟的教室突然寂静下来,走廊的好几个抻着脖子往里望,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同一个方向。
程今安低着头走神,一阵风掠过耳边,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幽远深邃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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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国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