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十五岁那年,按妖界的算法,我正式成年了。

长生殿为年满十五的小妖们举行了统一的“成龄礼”。仪式在元老议事堂前的广场举行,庄重又乏味。我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青色礼袍,听着白胡子龟元老用缓慢得能让人睡着的语调,宣讲妖界的历史、责任与未来。阳光晒得我昏昏欲睡,直到礼成钟声敲响,才精神一振——终于结束了。

成年的意思,大概就是:蒙学堂的快乐(或痛苦)时光彻底结束,你得找个“正经营生”,或者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的同学们,迅速分化,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向各自的角落。

卷王柳絮儿,毫无悬念地被“灵植司”破格录用。那是元老会下属专司管理灵田、培育奇花异草的机构,清贵又需要耐心和精细妖力。她离开学堂那天,头上别的柳叶已经能随心意变幻七种颜色,据说这是木属妖力小成的标志。她抱着装满笔记和灵种的小箱子,对我们微微颔首,眼神清亮:“愿各位道友,早日寻得己道。”然后飘然而去,留下淡淡的草木清气。后来听说,她入职三个月,就改良了一种低阶疗伤草的培育周期,得了嘉奖。典型的柳絮儿式道路。

胡小七,那个机灵又有点滑头的狐狸崽子,靠着家族关系和一张巧嘴,居然混进了“外联司”做见习文书。外联司负责与妖界其他聚居地以及(有限度的)人间事宜沟通,需要头脑灵活、懂得察言观色。胡小七如鱼得水,没多久就学会了用各种公文术语打太极,尾巴藏得更好了,笑容也更标准了。他偶尔溜回来,跟我们吹嘘又见识了哪位大妖,或者听说了人间什么新鲜趣闻,但再也没提过亲自去看看。

熊大力……嗯,他回家继承他爹的蜂蜜事业了。黑熊族对酿蜜和寻找野生灵蜜有一套祖传本事。他现在浑身总带着甜甜的蜜香,力气更大了,扛着几百斤的蜜桶走山路如履平地。他说这样挺好,不用动太多脑子,蜜很甜,日子也很甜。

其他同学,有的进了各司衙门做杂役,有的拜了师专门学炼器、炼丹、制符,还有的干脆回到家族领地,帮忙打理事务。最不济的,也能在长生殿各处找个巡逻、洒扫、或者店铺伙计的活计,自食其力。

而我,合宇。

我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妖。

不是找不到事做。灵植司招过杂工,外联司缺过抄写员,甚至东市新开的“百味阁”招跑堂,工钱还挺不错。我都去晃悠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灵植司的管事说我“妖气过于平和,催不动灵种”;外联司的考官觉得我“应对不够机敏,文书功底尚可但缺乏锐气”;百味阁的老板娘倒没说什么,只是在我试图用控物术(极其微弱版)同时端三个盘子却差点全砸了之后,委婉地表示可能庙小容不下大菩萨。

师父对此的反应是:“哦。”

她依然每天修补她的古籍,打理院子的草药,偶尔接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患。我成天在院子里晃荡,不是帮(倒)忙晒草药,就是试图逗弄墙角那窝从来不理我的麻雀,或者干脆躺在老梅树下,看云朵被长生殿上空的灵光染成各种奇怪的颜色。

樟树精爷爷看不过去,拄着拐棍过来:“合宇啊,成年了,总得有个打算。你师父不急,你也不急?”

我挠挠头:“还没想好。”

“唉,”他摇头,“岸后也是,太由着你了。”

师父正在给一株叶尖焦黄的“凝露草”渡送灵气,头也不抬:“树老哥,急什么?妖生漫长。”

是啊,妖生漫长。这是我十五岁成年后,最直观也最令人迷茫的感受。柳絮儿们急着发光发热,胡小七们忙着经营钻营,熊大力们安于传承延续。他们似乎都找到了在漫长时光里锚定自己的方式。而我,好像被这“漫长”本身给淹没了,找不到非要游向哪个方向的理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淌,像合字巷尽头那汪永远波澜不兴的小潭。

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我和师父去东市买修补古籍用的特制胶液。回来时,路过“安息坊”。那是长生殿一片特殊的区域,靠近灵气流动最和缓的“归息林”,许多年老或重伤难愈的妖,会选择在此度过最后时光。

我们看见坊口聚集了一些妖,气氛肃穆。一位鬃毛已经全白、身形却依旧魁梧的狮妖,正被簇拥着,缓缓走向坊内。他气息衰微,但步伐沉稳,眼神平静。

“是镇守西界两百年的狮岩前辈。”师父低声说,“寿数将尽,来此‘散功归灵’。”

“散功归灵”?我听过这个词,但第一次亲眼见到。妖的死亡,与凡人不同。没有□□腐烂,没有魂魄入轮回。妖力源于天地灵气,修炼一生,不过是将这力量暂时凝聚、炼化、壮大。当生命走到尽头,或者重伤本源无法维持时,妖会选择主动散去一身妖力,让其回归天地自然。

这是一种……干净的消亡。

我们驻足观望。狮岩走到坊内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那里早已布置了简单的阵法,辅助妖力平稳散逸。他朝送行的亲友、同僚点点头,然后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没有悲壮的场面,没有绚烂的光华。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点。那些光点最初如萤火,渐渐增多,像逆行的星辰,从他身上飘起,升向天空,融入长生殿无处不在的灵光之中,又有一部分沉入大地,没入草木。

他魁梧的身形,随着光点的散逸,慢慢变得透明、稀薄。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整个过程安静、平和,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的美感。

最后,草地上只剩下他原先穿着的衣物,整齐地叠放着。而他存在过的痕迹,已化为充盈天地的灵气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围观的妖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默默行礼,有的如释重负。然后,他们渐渐散去,生活继续。

我和师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灵光渐起。

“这就是……妖的死亡?”我喃喃道,心里有种奇怪的感受,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空旷的明悟。

“嗯。”师父望着狮岩消失的地方,“来于自然,归于自然。带走的只有记忆,留下的,是滋养后辈的力量。很公平,也很……干净。”

她顿了顿,看向我:“所以,合宇,急什么呢?你的一生,无论辉煌还是平凡,最后也不过是回归这片天地。重要的是,在这段旅程里,你是否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别人‘认为’你该有的样子。”

我怔住了。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把“无所事事”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之间,划上了一种可能的等号。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子。”我老实说。

师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依旧微凉:“那就慢慢找。妖生漫长,有的是时间迷茫,也有的是时间清醒。只要不害己,不伤人,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狮岩前辈消散时的光点,那么平静,那么从容。他镇守西界两百年,一定有过波澜壮阔的经历,有过需要咬牙坚持的时刻,但最后,都化作了回归时的点点星光。

而我现在这片“无所事事”的空白,在漫长的妖生里,又算得了什么呢?也许只是两次呼吸之间的停顿。

那天晚上,我没像往常一样早早上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长生殿的星空因为灵气折射,总是蒙着一层梦幻的光晕。我想起柳絮儿实验室里熬夜的灯光,胡小七案头堆积的公文,熊大力山林间沉重的蜜桶,还有狮岩前辈消散时,那漫天温柔的归灵之光。

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好像,不那么焦虑了。

师父说得对,妖生漫长。长到足够我继续无所事事一阵子,长到足够我慢慢想明白,我这条来源于偶然灵气、妖力微弱的小妖,最终想要以怎样的方式,将这点微弱的力量,归还给这片浩瀚的天地。

至少现在,躺在老梅树下,闻着草药香,看着云卷云舒,偶尔帮师父递递锤子胶水(虽然经常递错),听樟树精爷爷唠叨陈年旧事……这样的“无所事事”,好像也不坏。

毕竟,蒲公英的种子,也不是每一颗,都必须立刻找到土壤扎根的。

有的会飘很久,看很多风景,才决定在哪里落下。

而我,大概就是那颗打算多飘一会儿的种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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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后传
连载中蓟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