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在妖界,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可以对自己行为负全责的成年妖了。
而我,合宇,依旧在合字巷的院子里,过着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生活。最大的成就是帮师父把那窝麻雀终于喂熟了——虽然它们只认装谷子的碗,不认我。
胡小七偶尔溜回来,身上的官袍纹路更繁复了些,说话也开始带点“据上头透露”、“依程序来看”之类的调调。他看着我依旧在院子里晒草药、看云,恨铁不成钢:“合宇啊,你就打算这么‘沉淀’下去了?外联司最近有个抄录古籍的闲职,虽然没什么前途,但清闲稳定,要不要……”
我婉拒了。柳絮儿托人捎来过几包稀有灵种,附信委婉询问我是否需要她帮忙引荐去灵植司的藏书阁。熊大力扛来一大罐新蜜,瓮声瓮气说要是无聊可以去他家帮忙尝蜜,其实就是想找个伴儿偷懒。
我都谢谢他们的好意,然后继续我的“沉淀”。
直到那年春天,胡小七难得得了几天长假,柳絮儿的培育项目告一段落,熊大力家的蜜也收完了第一茬。我们四个,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又聚到了合字巷我的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今年花开得格外好,香气清幽。我们坐在树下,一时竟有些沉默。不再是蒙学堂里打闹的孩童,各自身上都带了些“社会妖”的痕迹,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变。
胡小七先打破了沉默,官腔不知不觉卸了:“唉,天天对着公文卷宗,看啥都是条款规矩,憋死了。”
柳絮儿轻轻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灵植司很好,只是……太安静了。”她眼里有些许疲惫。
熊大力嚼着蜜饯:“山里就我和老爹,还有一群熊,除了吃蜜就是睡觉,也挺没劲。”
我们互相看看,忽然都笑了。原来大家过得都不像表面上那么如意,或者说,少年时那份对世界毫无目的的好奇与躁动,并没有因为“有了正经营生”就完全熄灭。
“要不,”我鬼使神差地提议,“出去走走?不干正事,就是瞎逛。我师父说,长生殿西边往外,过了归息林,还有些未完全探索的荒僻地界,景致与这边不同。”
这个提议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我们眼底残留的那点少年心气。一场说走就走的“漫游”就这么定下了。没有明确目标,没有时间限制,就带些干粮和水,还有各自那点半生不熟的技艺。
师父知道后,只给了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应急的草药和……嗯,一些小玩意儿。别往太邪性的地方钻,感觉不对就回头。”
我们兴冲冲地出发了。穿过归息林,越过标志着长生殿常规活动范围的界碑,眼前的景色果然不同了。灵气不再均匀温和,而是像不同颜色的溪流,在某些地方浓郁,某些地方稀薄。树木更加高大奇崛,藤蔓缠绕,野花肆意开放着不符合常理的颜色。
头两天,我们像出笼的鸟儿,享受着纯粹的自由。胡小七用他学来的人间诗词对着奇景瞎吟,柳絮儿辨认着许多连灵植司都少见的植物,熊大力的鼻子总能找到最甜的野果,而我……负责在他们弄出幺蛾子时,试图用我那点可怜的妖力和师父教的草药知识兜底。
第三天下午,我们误入了一片幽谷。
谷口被浓密的、散发着淡紫色荧光的藤蔓遮挡,若非熊大力追一只肥兔子一头撞进去,我们可能就错过了。谷内光线暗淡,空气却异常清新,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谷底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幽蓝,深不见底。潭边开着几朵硕大的、半透明的白色花朵,无风自动。
“好地方!”胡小七赞叹,“灵气浓度不错,又僻静,说不定有宝贝。”
柳絮儿却蹙起眉:“感觉……有点太‘静’了。灵气流动似乎有某种规律,不像天然形成。”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那几朵白色花朵猛地喷出大量惨白色的花粉,花粉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形,竟化作几个身形飘忽、面目模糊、散发着冰冷怨毒气息的影子,无声地朝我们扑来!
“鬼物!”柳絮儿惊叫。
人死后强烈执念所化,并非妖类,没有实体,却专伤神魂。
胡小七反应最快,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诵起外联司档案里记载的、针对阴邪之物的简单镇魂咒文。他指尖亮起微弱的金色光芒,形成一道稀薄的光障,暂时阻住了最近的两个鬼影。但光障摇摇欲坠,他额头冒汗:“撑不了多久!这咒我还不熟!”
熊大力怒吼一声,显出部分原形,双臂肌肉贲张,妖气鼓荡,试图用蛮横的气血阳刚之力冲散鬼影。鬼影被冲得一阵晃动,发出凄厉的嘶叫,但随即又凝聚起来,熊大力的方法治标不治本,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柳絮儿指尖绿芒闪动,几颗种子弹出,落地迅速长出带刺的藤蔓,试图缠绕束缚。但鬼影无形无质,藤蔓穿过它们,毫无作用。
我站在他们后面,心脏狂跳。鬼影的哭嚎声直往脑子里钻,让人头晕目眩,心生恐惧。我能做什么?我的妖力……几乎没有攻击性。
慌乱中,我忽然想起师父有一次处理一个被执念困扰的病妖时说过的话:“执念如锁,锁住的是自己。外力强行破除,往往伤及根本。有时,看见、承认、然后轻轻放下那枚钥匙,比砸锁有用。”
钥匙?看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而是努力去感受它们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怨毒的气息。那气息里……似乎不仅仅是恶意,还有强烈的痛苦、不甘、某种未完成的渴望。
“胡小七!别念镇魂咒了!”我喊道,“问问它们!它们想要什么?为什么困在这里?”
胡小七一愣,差点被一道鬼影扑中。但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外联司的文书工作让他擅长捕捉信息。他一边艰难维持光障,一边换了一种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沟通的韵律扬声道:“诸位……有何未了之事?为何滞留此地伤及无辜?”
鬼影的扑击似乎滞涩了一瞬,嘶叫声中多了一丝混乱。
柳絮儿也反应过来,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将一股精纯平和的木灵生气缓缓散发出去。
熊大力停止了怒吼冲撞,喘着粗气站在一旁戒备。
鬼影们停了下来,围绕着我们缓缓旋转,那股纯粹的恶意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浓重的悲伤。它们没有回答,但那种“想要被看见”、“想要被理解”的执念,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师父给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陈旧的铜铃铛。师父说过,这铃铛没什么法力,但声音特殊,能安抚一些不安的灵体。我轻轻摇动。
“叮铃……”
铃声清脆空灵,在这幽谷中回荡。鬼影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影越发淡薄,最终,化作几缕轻烟,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那几朵白花也迅速枯萎凋零。
我们瘫坐在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刚才那是……”熊大力心有余悸。
“是某种困在此地的残念,借助这异花的力量显化。”柳絮儿分析道,“合宇,你怎么想到……”
“我师父提过类似的东西。”我擦了把汗,“她说,有些问题,不需要用力量去对抗。”
惊魂未定,我们决定立刻离开幽谷。
然而,刚走到谷口,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潭水翻涌,一个庞大的、由扭曲岩石和漆黑藤蔓组成的怪物,缓缓从潭边升起。它没有固定形状,身上散发着混乱、狂暴、令人作呕的气息,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
“是怪!”柳絮儿声音发颤。
修炼走入歧途、彻底丧失理智的妖,化为的怪物。它只有吞噬和毁灭的本能,比鬼物更难对付。
这怪物显然被我们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胡小七咬牙,再次试图结印,但刚才对抗鬼物消耗颇大。熊大力怒吼着冲上去,一拳砸在怪物身上,却像砸中烂泥,拳头反而被黏稠的黑气缠绕,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柳絮儿的藤蔓一靠近就被污染枯萎。
我们边打边退,狼狈不堪。我的铃铛对这东西毫无作用。眼看要被逼回谷中,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注意到,这怪物虽然狂暴,但它的行动似乎总围绕着那幽蓝的深潭,而且它身上那最浓郁的黑气,似乎是从潭底某处涌出,再弥漫到它全身。
“它的根源可能在潭底,”我对他们喊道,“拖住它,我想办法去潭边看看!”
“你疯啦?那潭水……”胡小七话没说完,就被一道黑气扫得翻滚出去。
我没有攻击手段,但或许……我可以做点别的。我绕开怪物的正面,凭借着身形相对灵活,连滚爬爬地冲到潭边。
潭水幽蓝冰冷,散发着寒意。靠近了看,能发现潭底隐约有一点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芒在脉动,如同心脏。那应该就是污染源,可能是某种至邪之物,或者一个扭曲的灵气节点。
怎么破坏它?我没有力量。
我猛地想起师父布包里还有几样“小玩意儿”。我胡乱掏出来:一小截颜色暗沉的木头,一块温润的白色石头,几颗干枯的种子。师父说过,这些都是平衡之物,在某些极端环境下,或许能起到一点中和作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看准那暗红光芒最盛处,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丢了进去。
木头沉底,石头落下,种子飘散。
起初毫无反应。怪物似乎察觉到我的意图,舍弃了胡小七他们,狂吼着朝我冲来!
就在那漆黑藤蔓即将触及我的瞬间——
幽蓝的潭水,忽然漾开一圈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华。那暗红色的脉动光芒像是被什么中和了,骤然暗淡下去。
紧接着,整个深潭的水仿佛活了过来,清澈的灵气自底部涌出,迅速冲刷、净化那些污浊的黑气。
正向我们扑来的怪物,身体猛地一僵,发出痛苦的嘶嚎。构成它身体的岩石崩裂,藤蔓枯萎,那股混乱狂暴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一堆普通的碎石和枯藤,再无生机。
潭水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澈灵气盎然。山谷中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也一扫而空。
我们四个呆立当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你……扔了什么下去?”胡小七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就……师父给的一些破烂。”我摊开手,自己也莫名其妙。
柳絮儿走到潭边,仔细感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是极其精纯的净灵玉和养魂木碎屑,还有清心草的种子……都是温和却坚韧的平衡之物。它们恰好中和了潭底的污秽核心,引发了潭水自身灵气的净化反扑。”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合宇,你师父给你的……真是破烂?”
我哑口无言。师父那个布包,我一直没当回事。
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有些沉默。这次冒险,差点把命搭上,但也让我们看到了彼此——也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
胡小七的机变和知识,柳絮儿的敏锐和辅助能力,熊大力的勇猛和担当。而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最关键的事。
柳絮儿轻声补充:“顺势而为,寻找关键的平衡点。这需要极大的耐心、观察力,以及对事物本质的直觉。合宇,你并非没有能力,你的能力,可能不在‘力’,而在‘理’。”
熊大力挠挠头:“我就觉得,跟你一起,虽然老是碰上怪事,但最后好像总能……糊弄过去?”
我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理”和“直觉”?不过是凭感觉乱来,加上师父给的东西撞了大运。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长久以来因为“无所事事”、“妖力微弱”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在这次险象环生的漫游中,被同伴们用另一种方式“认证”了。
虽然这认证听起来还是有点不靠谱。
回到合字巷,师父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株新移栽的月光草浇水。听完我们七嘴八舌、后怕不已的叙述,她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回来就好。”
我把空空如也的布包还给她,有点不好意思:“师父,您给的东西……用光了。”
师父接过布包,随手放在石桌上:“本就是些身外之物,用了就用了。”她看了看我们四个惊魂甫定又隐隐有些兴奋的脸,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看来,这趟漫游,也不算全无收获。”
夜里,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眼前闪过鬼影消散前的叹息,怪物崩解时的轰鸣,同伴们各显神通又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深潭最后恢复清澈的灵光。
窗外,长生殿的夜空星河低垂。我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无所事事”的路,前方迷雾依旧,但脚下的触感,似乎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我知道了自己不是完全没用。
至于有什么用?该怎么用?
嗯,明天再想吧。反正,妖生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