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十岁那年,我在蒙学堂的“不学无术”已经修炼到了新境界——能在山羊胡先生讲到关键处时,精准地让窗外的麻雀配合我打哈欠。

胡小七说我这叫“天赋异禀”,柳絮儿则认为我“虚度光阴”。熊大力嘛,他通常在睡觉,没意见。

我们四个,成了学堂里让先生们又头疼又没辙的小团体。直到那个春风懒洋洋的下午。

教《结界简史》的老鹿先生临时被元老会召去,下午的课空了。我们溜到学堂后山那片桃林里——那里的桃子据说沾染了一丝稀薄的先天灵气,虽然我们吃了几百个也没见妖力增长,但确实甜。

胡小七躺在草地上,叼着根草茎,狐狸耳朵一动一动:“哎,你们说,结界那边,到底啥样?”

柳絮儿正小心地给一棵小桃树输送微弱的木灵气,闻言头也不抬:“古籍记载,人间界城池林立,凡人熙攘,耕织渔猎,百年一世。与我们妖界迥异。”

“那些我都背腻了。”胡小七翻了个身,眼睛发亮,“我是说,真的!你们不想亲眼看看?凡人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他们的城池有没有我们长生殿气派?还有那些先生说‘危险’的‘魔气’、‘秽气’,到底长啥样?”

熊大力刚偷吃完第五个桃子,抹抹嘴:“看看……也行?我爹说人间有神糖画儿,比蜂蜜还甜。”

我其实也好奇。师父偶尔望着西方结界方向出神的样子,还有她那些修补的古籍里,关于人间只言片语却生动无比的记载:元宵灯海,清明细雨,端午龙舟……那些热闹又短暂的画面,和长生殿恒久不变的宁静截然不同。

“听说,结界西边‘断碑崖’那里,最近有裂隙。”胡小七压低了声音,这是他打听八卦时的标准动作,“守崖的老穿山甲精,最近迷上了研究人族酿酒术,天天醉醺醺的。”

柳絮儿警惕地抬起头:“胡小七!私自越界是重罪!”

“就看一眼!贴着裂隙,不真过去,看看光影总行吧?”胡小七狡辩,“我听说裂隙能像水镜一样,偶尔映出那边的景象呢!”

这个说法,挠中了我们心里共同的痒处。

于是,一个“周密”的计划诞生了:借口后山观察“桃树春季灵气循环”(柳絮儿贡献的专业名词),实则溜去断碑崖。

断碑崖在长生殿极西,靠近灰雾区。那里乱石嶙峋,据说上古时期是处战场,残留的混乱灵气导致结界在此相对薄弱。我们偷偷摸摸到达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崖壁脚下,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微微扭曲空气的缝隙,长约三尺,宽仅寸余,像一道透明的伤口。透过它看对面,景物微微变形,色彩暗淡,但确实能隐约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听到极其模糊、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喧嚣声。

“看!影子!在动!”熊大力兴奋地指着。

我们四个脑袋挤在缝隙前,瞪大眼睛。影子晃动,像是许多人走来走去,还有牲畜的轮廓,车马的形状。声音嘈杂,隐约有叫卖声、蹄声、孩童嬉笑声,混合成一片陌生的嗡嗡背景。

好奇心像野草疯长。胡小七最先按捺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极慢地探向裂隙:“就……碰一下下?”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扭曲的边缘——

裂隙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扩大、旋转,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我们四个惊叫声都没喊完整,就被一股脑儿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像是被扔进了湍急的河流,无数光影碎片掠过。等我屁股着地,摔得七荤八素时,耳边的声音骤然清晰、响亮,带着扑面而来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我们跌在一堆松软的稻草垛后面。小心翼翼探出头——

瞬间,全都呆住了。

没有熟悉的灵光流转,没有妖气弥漫。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却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穿着棉布或麻制的衣衫,颜色多是青、灰、褐,偶尔有鲜艳些的,也蒙着一层生活的尘色。他们或挑担,或提篮,或牵着孩童,在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前流连、交谈、讨价还价。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笼的馒头的麦香、油炸面点的腻香、牲畜的膻味、泥土味、汗味,还有某种……燃烧柴草和劣质油脂混合的、略微呛鼻的气息。

这就是……人间?

“好……好多人。”熊大力缩了缩脖子,他原型是熊,对密集人群有点本能不适。

柳絮儿则脸色发白,她敏感的植物妖体,在这里感觉格外“干渴”,天地间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无法捕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沉滞的“气”。

胡小七的狐狸耳朵差点弹出来,又被他死死按住,他双眼放光地看着那些摊贩:吹糖人的、卖泥偶的、摆着各色粗瓷碗罐的、挂着成匹土布的……“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我也看呆了。那些房屋多是土木结构,灰瓦白墙,谈不上精美,却有种实实在在的生活痕迹。人们脸上带着各种神情:疲惫、欣喜、麻木、焦虑。他们说话的语调又快又急,和长生殿里妖们悠缓的腔调完全不同。

“时间”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如此清晰而残酷。

我们看到一个挑着菜担的老翁,白发稀疏,脸上沟壑纵横,背脊佝偻得像棵老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沉重。旁边跑过一个总角孩童,脆生生喊着“爷爷”,接过他的担子。这一老一少,生命的盛衰对比如此鲜明。

我们看到一个面摊后忙碌的夫妇,男子正当壮年,却已有了白发,女子眼角的细纹深刻,双手粗糙。他们动作麻利地下面、捞面、浇汤,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生计压出的疲态,却也有一份属于他们的、踏实的热闹。

“他们……”柳絮儿声音有些发颤,“变化得好快。那个老翁,妖力波动感觉……好弱,像风中残烛。可按照人族的寿命算,他也许……还不到我们的零头?”

长生种看百年,如观流水。而在这里,百年或许就是两代人。从孩童到垂暮,生老病死的轨迹,被压缩在短暂时光里,如此触目惊心。

正当我们沉浸在震撼中时,危险逼近。

一个穿着皂隶衣服、腰间挎着铁尺的汉子,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四个“孩子”——穿着与周围孩童样式、质地都略有不同的衣衫,挤在稻草垛后鬼鬼祟祟,还不时低声用奇怪的话语交谈。

“兀那幾個小兒!”皂隶大步走过来,眉头紧皱,“在此作甚?爾等衣衫……非本地样式,口音也怪。可是走失了?家在何处?”

我们顿时慌了。想跑,但周围都是人,往哪跑?用妖术?就我们这三脚猫功夫,在灵气稀薄的人间威力大减不说,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皂隶见我们支支吾吾,眼神越发怀疑,伸手就要来抓离他最近的熊大力:“莫非是拍花子的伎俩?且随我去见里正!”

熊大力吓得一哆嗦,身上猛地溢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熊类的野性气息

虽然微弱,但在这全然是“人”的环境里,格外突兀。

皂隶动作一顿,脸上疑惑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他常年行走市井,虽不知妖鬼,但对异常气息有种本能的警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官爷恕罪。”

一个温和清越的女声响起。

我们猛地回头。师父岸后,不知何时竟站在我们身后几步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灰色衣裙,发髻简单,手里还挎着个普通的竹篮,里面放着几样草药和一块粗布。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面色略显苍白的人族妇人。

她走上前,微微屈身,对皂隶行了个礼:“这几个是我娘家侄儿侄女,头次进城,不懂规矩,冲撞了官爷。”她的官话标准流畅,带着一丝此地口音,自然无比。

皂隶愣了一下,打量师父:“你是……”

“妾身姓安,家住西城外柳林坡。今日带孩子们来城里买些针线草药。”师父语气从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瓷小瓶,“这是自家配的提神醒脑膏,官爷巡街辛苦,若不嫌弃……”

皂隶脸上的疑色去了大半,摆摆手:“不必了。既是自家孩子,看好便是。城里人多眼杂,莫要走散了。”他又瞥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们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下,腿都软了。

师父没立刻说话,只是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们从头顶凉到脚底板。她转身,走向一条更僻静的小巷,我们像一串鹌鹑,垂头丧气地跟上。

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浓荫蔽日。师父停下脚步,转过身。

“伸手。”

我们颤巍巍伸出手。师父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抖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我们每人手心倒了一点:“吃了。”

粉末入口即化,带着清凉的草药味和一丝微弱的灵气,迅速抚平了我们因为环境不适和紧张而紊乱的妖气。

“知道错在哪了?”师父问,声音依旧平静。

“不该私自越界……”我小声说。

“还有呢?”

“……不该在人间显露异常。”胡小七补充。

“还有?”

我们面面相觑。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我们看不懂的沉重:“无知无畏。人间非乐土,亦非险地。”

柳絮儿咬着嘴唇,忽然问:“岸后阿姨,他们……不觉得……可惜吗?那么快就……”

师父沉默片刻,望向巷口外隐约可见的市井喧嚣:你又不是他们,短暂的时光于他们,或许已是完整的一生,有啼哭,有欢笑,有爱憎,有传承。其中滋味浓度,未必逊于长生。”她收回目光,“罢了,多说无益。先回去。”

她走到老槐树后,那里看似是实心土墙。她伸出食指,凌空虚划几个玄奥符文,墙上悄然漾开一片水波般的涟漪,正是结界通道,对面隐约可见断碑崖熟悉的乱石。

“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妖提及,包括父母师长。”师父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去后,闭门三日,静思己过。若有下次——”她没说完,但我们都能想象那后果。

我们灰溜溜地穿过通道,回到妖界。熟悉的、充沛的灵气包裹过来,让我们都有种重回水中的鱼儿般的放松,但心底却沉甸甸的,压着刚才所见的一切。

师父是最后一个过来的。通道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各自回家。”她说完,便不再看我们,径自往合字巷方向走去。

我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半步,忍了又忍,还是问:“师父,您怎么会刚好在人间?还……还买了东西?”我瞥了一眼她竹篮里的草药和粗布,那绝对是人间之物。

师父脚步未停:“有些旧疾,需人间几味特定年份的草药调和。至于布,顺手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疑团更大。师父有什么旧疾?她如何能自由通过结界?那守界妖兵呢?元老会知道吗?

但我没敢再问。

回到家,师父果然让我闭门思过。罚抄的是《跨界禁令》和《妖心守则》各五百遍。

我趴在桌上,一边抄,一边眼前总是晃动着人间街市上那些面孔:疲惫的,欢笑的,苍老的,稚嫩的。那种鲜活又急促的生命力,和长生殿悠长近乎停滞的时光,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三天后,我解禁出门,遇到同样蔫头耷脑的胡小七他们。

“我再也不好奇了。”胡小七罕见地没精打采,“人间……有点让人心里发堵。”

柳絮儿则更沉默了,似乎一直在想什么。

熊大力倒是恢复得快,就是有点遗憾:“糖画儿没吃到……”

师父能自由往来两界,熟知人间规则,甚至备有应对人间浊气的药粉……

她在人间,又在寻找或守护干什么?

这些问题,和我抄写的禁令条文混在一起,沉入了心底。我知道现在得不到答案,但那个充满烟火气与速朽哀愁的人间午后,连同师父深不可测的身影,已经成了我成长中,再也无法抹去的一抹异色。

学堂的日子照旧,山羊胡先生依旧唠叨,吐纳依旧艰难。但有时,当我偷懒望着窗外永恒不变的灵光云霞时,会忽然想起人间那条喧嚣的青石板路,和路上那些行走的、短暂而炽热的生命。

然后,我会下意识地,看向师父常常凝望的西方。

那灰雾之后,究竟是怎样的世界?而我的师父,在那漫长的、我所无法想象的光阴里,又曾多少次,独自穿越那道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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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后传
连载中蓟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