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七岁那年春天,樟树精爷爷的第四根树根变成了他的第四个儿子,师父终于觉得,我大概、也许、可能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长生殿有规矩,所有小妖,满七岁须入‘蒙学堂’受教。”师父说这话时,正在修补一本快散架的《妖界草药初识》,头也没抬。

我正试图让桌上的一片羽毛浮起来,憋得脸都红了,羽毛纹丝不动。

“必须去吗?”我哭丧着脸。听说蒙学堂的先生凶得很,背不出功课要打手心。

“必须去。”师父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丝笑意,“至少去认几个字,省得你连街口的告示都看不懂,上次把‘招募洒扫’看成‘招募打架’,差点去报名。”

我撇撇嘴。那能怪我吗?那两个妖文长得实在太像了。

上学第一天,师父给我准备了一个青布书包,里面装着她手抄的《千妖文》第一册、三支毛笔(一支备用,一支备用的备用)、一块砚台,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蜜渍梅子。

“饿了吃。”她说,又在我脖子上挂了个小小的护身符,木头的,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别弄丢。”

蒙学堂在长生殿西区,离我们的巷子隔着四条街,一座桥。学堂是座老院子,门口两棵大槐树,枝叶茂密得能把天遮住一半。我探头探脑进去时,里面已经吵翻了天。

大约二三十个小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还留着尾巴耳朵,有的完全是人形但头顶冒火花。他们挤在院子里,像一锅煮沸的、五颜六色的汤。

“安静!”一声断喝。

所有小妖瞬间噤声。从正堂里走出一位先生,山羊胡,灰长袍,手里拿着一根光溜溜的戒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时微微发亮——这是位修为不低的羊妖。

“按族类,排队站好!”戒尺在空中虚点。

一阵混乱后,队伍勉强成形。我站在最边上,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族类。师父说我是“天地灵气所钟”,听着好听,但学堂名册上没这分类。

山羊胡先生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小妖要大声答“到”,并报上本体。

“胡小七!”

“到!赤狐族!”一个红头发、尖下巴的男孩高声应道,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柳絮儿!”

“到!柳树族!”一个绿衣裙、细眉细眼的小姑娘轻声细语,头上别着两片嫩叶发卡。

“熊大力!”

“到!黑熊族!”一个墩墩实实的男孩吼道,声音震得房梁掉灰。

……

“合宇!”

我连忙挺直背:“到!呃……灵气族?”声音有点虚。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窃笑。山羊胡先生看了我一眼,在名册上划了一下,没说什么。我松了口气。

我们被领进正堂,每人一张小桌,一个蒲团。先生开始讲第一课:《天地开辟与万妖始源》。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一片混沌,像个巨大的鸡蛋。后来,鸡蛋里孵出了……啊不,是孕育出了第一位“祖妖”,名叫“元初”。元初觉得混沌太闷,伸了个懒腰,结果把鸡蛋撑破了。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元初呼出的气,化作了天地间最初的灵气;他身上的虱子(先生原话)落在地上,吸收灵气,就化成了最早的一批动物和植物。这些动植物再吸收更多灵气,开了灵智,就成了最早的妖。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山羊胡先生捋着胡须,严肃道,“我们所有妖,追根溯源,都是元初祖妖身上的……嗯……一部分所化。”

坐在我前排的胡小七转过头,对我做了个鬼脸,无声地说:“虱子变的!”然后自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柳絮儿听得一脸虔诚,头上的嫩叶随着她点头一颤一颤。熊大力已经半张着嘴,开始打瞌睡,口水快流到桌上了。

我觉得这故事有点……味儿。但先生讲得认真,我也只好在竹简上记下:“妖=元初的虱子 灵气。”

上午的课结束后,是“基础吐纳”。所有小妖到院子里,按先生教的姿势坐好,闭上眼睛,感受天地灵气,尝试引导一丝进入体内。

我盘腿坐着,努力“感受”。只感受到屁股底下的石板有点凉,肚子有点饿,以及旁边胡小七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狐狸味儿。

一刻钟后,先生开始巡查。

柳絮儿头顶冒出一圈淡淡的绿光,周围的草似乎都精神了些。先生点头:“不错,木属亲和。”

胡小七指尖冒出一小簇红色火苗,虽然很快就灭了,也得了先生一句“尚可”。

熊大力……熊大力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戒尺敲在他桌上,吓得他差点蹦起来。

轮到我了。我拼命想象灵气像小溪一样流进身体。半晌,先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做什么?”

我睁开眼,无辜地看着他。

“灵气呢?”

“可能……今天灵气放假?”我小心翼翼地说。

戒尺在我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顽劣!明日再无所进,罚抄《吐纳诀》百遍!”

午休时,我躲到槐树后面吃蜜渍梅子。胡小七凑过来,眼睛盯着我的油纸包。

“喂,你真是‘灵气族’?没听说过啊。”

“师父说的。”我分给他一颗梅子。

他丢进嘴里,酸得眯起眼,但很快又享受地咂咂嘴:“你师父是谁?很厉害吗?”

“我师父叫岸后。厉不厉害……我不知道。”我想起她吹熄秽的场景,又想起她补衣服的样子,“她补书很厉害。”

胡小七显然对“补书厉害”不感兴趣:“我爹说,学堂里最要紧的是练好基本功,以后才能选进好宗门,或者考进元老会的下属机构。你看柳絮儿,一上午都在偷偷用叶子感应灵气,卷死妖了。”

果然,柳絮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闭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几片小小的柳叶在她手心上方缓缓旋转。旁边几个小妖投去羡慕或不服气的目光。

“你不练吗?”我问胡小七。

他耸耸肩,尾巴扫了扫地面:“急什么?我才七岁,妖生漫长,快乐最重要。我娘说,我们狐族,聪明比苦练有用。”说着,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两颗核桃,在手里滴溜溜转起来,手法娴熟。

下午是妖文课。先生教了十个最简单的字:天、地、日、月、妖、灵、人、界、修、行。让我们每个字抄写二十遍。

我捏着毛笔,蘸了墨,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旁边的熊大力已经写废了三片竹简,手上脸上都是墨迹,像只花脸熊。柳絮儿的字工整娟秀,先生看了连连点头。

散学时,先生布置了功课:背诵今日所教神话段落,巩固吐纳,妖文每个字再练写三十遍。

我背着书包,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功课像三座大山压在头上。

刚进巷口,就闻到熟悉的草药香。师父正在院子里分拣晒干的银线草。

“回来了?”她抬眼,“学堂如何?”

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开始倒苦水:“先生好凶!吐纳练不出来要罚抄书!神话故事说我们是虱子变的!还有那个柳絮儿,太卷了!妖文也难写……”

师父静静听着,手上动作不停。等我抱怨完,她才问:“所以,你一点灵气都没感受到?”

“……好像,有一点点?”我不太确定地说,“肚子饿的时候,感觉特别‘虚’,这算不算?”

师父终于笑了:“算。饿也是一种感受。”

晚饭后,我愁眉苦脸地摊开竹简和毛笔。师父坐到我旁边,看了看我鬼画符一样的字。

“握笔姿势不对。”她调整我的手指,“手腕要稳,心要静。写字如修炼,急不得。”

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妖”字。她的手很凉,但稳极了。那个字立刻变得端正又有力。

“师父,吐纳到底怎么练啊?我感觉不到灵气。”

师父想了想,去院里摘了一片宽大的草叶,折了只小小的叶舟,放在装了清水的碗里。

“别想着‘引导’。”她说,“看着这只船。想象你自己就是这碗水。灵气像微风,船动,你就知道风来了。不用你去抓风,感受水的波动就好。”

我盯着那只小小的叶舟。碗里的水平静无波。我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啪。”脑门被轻轻弹了一下。

“先抄字。”师父把毛笔塞回我手里,“吐纳明天再说。”

第二天,山羊胡先生检查吐纳。我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想起师父说的“当一碗水”。我放空脑袋,不去拼命“感受”,只是静静待着。

过了一会儿,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同。不是看到或抓住什么,而是皮肤微微发凉,像清晨沾了露水。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先生走到我身边,停留了片刻,没说话,但戒尺这次没敲下来。

妖文课听写时,我写的字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了。先生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午休,胡小七神秘兮兮地拉我到角落:“听说没?东城蒙学堂出了个天才,三天就能化出完整人形了!他爹到处炫耀,啧。”

柳絮儿在不远处听到了,抿抿嘴,头上的柳叶似乎更绿了,她闭上眼睛,继续引导灵气。

熊大力则在苦恼另一件事:“我娘说,要是月底考核我再垫底,就扣我蜂蜜点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依旧不是优秀学生,吐纳进度缓慢,妖文写得马马虎虎,神话故事倒是记得挺熟。但先生敲我戒尺的次数渐渐少了。

师父总有办法应付我的各种“修炼困境”。

我说感应灵气时老走神,她就让我一边扫地一边感受“气的流动”;我说妖文笔画太多记不住,她就编成顺口溜让我唱;我说背诵功课枯燥,她就用那些古老的调子,把课文唱出来,意外地好记。

有一次,先生布置功课,要我们观察一种常见妖类(植物或动物)的生长习性,写一篇小记。我选了院子墙角的青苔。

我趴在地上看了半天,只看出青苔是绿的,湿漉漉的,长得慢。师父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指着青苔边缘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丝:“看,它在月光下会吸收极微弱的月华,所以颜色比别处的深一点。它看上去卑微,却能在最贫瘠的地方活下来,活得很久。这也是一种修行。”

我那篇《青苔小记》交上去后,意外得了个“甲下”。先生评语:“观察尚可,立意……独特。”

胡小七偷看我竹简上的评语,嘀咕:“这也能甲下?我写我家狐狸洞门口的萤火虫,飞舞如星雨,才得了个乙上!”

我耸耸肩。大概先生也没见过夸青苔修行“坚韧持久”的吧。

蒙学堂的第一年,就在磕磕绊绊、嬉笑怒骂中过去了。我依然是个不上不下的小妖,没有惊人天赋,也没有垫底到无可救药。我认识了爱显摆但讲义气的胡小七,认识了刻苦到有点呆的柳絮儿,认识了憨厚贪睡的熊大力,还有形形色色其他小妖。

我知道了自己不是虱子变的(至少师父坚决否认),知道了妖分很多族类各有特点,知道了要修炼但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知道了长生殿很大,而我们合字巷很小。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无论我在学堂表现多平庸,回到家,师父总会在院子里,要么修补古籍,要么打理草药。晚饭总有热汤,功课总有她“独特”的指导方式,蜜渍梅子也永远会留一包给我。

学堂教给我妖界的知识和规矩,而师父,用她那种看似随意的方式,教我感受这个世界细微的脉搏,以及最重要的——就算做一碗平凡的水,也可以映照出天空和叶舟的影子。

这大概就是一个七岁小妖,第一年上学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吧。至于修炼成不成大妖?嗯,明天再想,今天的蜜渍梅子还没吃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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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后传
连载中蓟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