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合宇。
师父说，名字是她从一本旧书上随手翻来的，合于宇宙什么的，意思大概是要我认命——认自己只是万物中一粒微尘的命。
我们住在长生殿的西南角，离主城最远的地方。长生殿是这座妖城的名字，听起来气派，实际上大部分地方也的确气派，琉璃瓦映着千年不散的灵气光晕，街道宽敞得能并行三辆麒麟车。除了我们住的这条巷子。
巷子没有名字，如果非要叫，或许该叫“合字巷”。这里是长生殿的尽头，再往外走，就是那片永不消散的灰雾，灰雾后面是结界。结界那边有什么？师父说，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师父叫岸后。岸后永远是人形。不是那种刚化形的小妖带着尾巴耳朵的半吊子人形，而是彻彻底底的、连妖气都收敛得近乎无痕的人形。隔壁活了一百二十年的樟树精说过，他搬来时岸后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现在还是。
“她呀，”樟树精捋着胡须，眼睛眯成缝，“像是时间忘了带走的人。”
我是师父在灰雾边缘捡到的。她说那天雾里传来婴儿啼哭，她走过去，就看到我裹在一片发光的苔藓里，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她。
“你生来就没有什么妖力。”师父这么告诉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
确实。当巷子里的小狐狸能点出三团狐火，柳树精能让藤蔓开出七色花时，我连让一片叶子动一下都做不到。但我并不难过，因为师父似乎也不在乎这些。她教我认字，读那些脆得掉渣的竹简；教我辨识草药，哪些治妖气淤塞，哪些安魂定魄；还教我看星象，虽然长生殿上空的星图万年不变，但她总说，星辰在动，只是我们活得太短，看不见。
我们过得清贫，但也安宁。师父会接一些修补古籍的活儿，她的手极稳，能把碎成齑粉的竹简拼回原样。偶尔也会有妖来求医，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伤——被自己的妖火反噬的，幻形时卡在半途变不回去的，修炼时听到怪声心神失守的。师父从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收重礼，几颗灵石，一些米粮，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