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我把主意打到了师父身上。

如果元老会同意,我同意,只有师父不同意,而且我无法说服师父,那我为什么不去改变师父的念头?只要师父肯教,那我肯定能学成。

甚至有妖在帮我,调走了我的守卫和师父的守卫,想必是元老会的人了。

于是我站在她的房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是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卑劣的兴奋、以及孤注一掷疯狂的复杂悸动。我用尽全部意志力,收敛自己所有的气息和意念波动,像一块石头,像一团阴影。

轻轻推开未上锁的门扉。浓重的、熟悉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比合字巷院子里的更沉郁几分。房间里陈设简单,师父和衣躺在靠窗的窄榻上,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很沉。那盏未熄的灵石灯放在床头矮几上,在她苍白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起来……毫无防备。

就是现在。

我蹑足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这一刻,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她低头补我破衣时的侧影,她在院子里晾晒草药时被阳光勾勒的金边,她在黑风峪地穴那改天换地的一指……

……爱戴、敬畏、恐惧、不甘、还有那扭曲的渴望,拧成一股滚烫而痛苦的洪流,几乎要将我撕裂。

不能再犹豫。

我闭上眼,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种特殊的感知。意识如同触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探向师父——探向这个我熟悉又无比陌生、养育我又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屏障的存在。

然后师父的眼睛睁开了,她狠狠踹了我一脚,踹得我跪在地上起不来。

然后,我模糊的视线看到,她起身了。

灰色的衣袍下摆从我眼前掠过,没有停留,径直向房门走去。她要走了。像拂去一粒灰尘那样,把我丢在这充满我自己卑劣气息的黑暗里,彻底走出我的生命。

不。

不能。

这个念头比任何疼痛都更尖锐地刺穿了我的混沌。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不能连一句斥责、一顿更狠的揍、甚至一个冰冷的眼神都不再给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最深层的求生本能,或许只是绝望催生的疯狂。我喉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像条被打断脊骨的狗,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向前一扑——

双手死死抱住了她即将迈过门槛的小腿。

布料粗糙的触感,底下是她瘦削却坚硬的骨骼。我抱得那么用力,指关节绷得发白,仿佛这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师父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动,没有踢开我,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就那么站着,任由我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的腿,呼吸平稳得可怕。

这默许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我濒死的荒原上。我变本加厉,几乎是凭着某种幼稚的、刻进骨子里的记忆,挣扎着用膝盖抵住地面,忍着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痛,努力挺直了颤抖的脊背,将整个上半身都贴上去,双臂环过她的腰,死死抱住。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三岁的时候,调皮的樟树精爷爷用妖力催生出狰狞的树影来逗我,我被吓得魂飞魄散,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扑进师父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带着草药清香的衣襟里,哭得惊天动地。

那时候,师父会轻轻拍我的背。

此刻只有她腰身传来的恒定的微凉。没有安抚的轻拍,只有她静立如石像的沉默。我的脸贴着她腰侧的衣料,冰冷的,染着我自己嘴角溢出的、温热的血。

“师父……”我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我该怎么办……这……这都是我的错……我不想……我不想变成这样……可我控制不住……我害怕……黑风峪……他们都死了……是我……我也想要……想要那力量……我错了……师父……我真的错了……”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

“松开。”师父的声音响起。

我触电般松开了手臂,仰起满是泪痕血污的脸,惶然地看着她。

师父终于低下头,看向我。

“你没错。”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觊觎力量,恐惧死亡,在绝境中抓住任何看似能救命的东西……这是活着的生灵,在漫长或短暂的生命里,几乎都会走上的路。”她的话语平静无波,却剖开我所有自我粉饰的借口,“你的能力,就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握在一个饿了太久、又站在悬崖边的人手里。你想用它切菜,也想用它逼退饿狼,最后,甚至可能想用它砍断拉住你的绳索——如果那绳索让你觉得碍事的话。”

我浑身发抖,无法反驳。

“至于元老会说的培养……”师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接受不了,也来不及了。怀域底下那东西,已经醒了。人、妖、魔、鬼、怪,所有被它故意释放的灵力吸引来的,都不过是它漫长苏醒餐前,躁动不安的饵食。最终的战局,不在排兵布阵,不在谁的神念更强。而在谁能真正看见那是什么,以及……谁有勇气,去做那件必须做的事。”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我混乱的脑海。终极之战?饵食?必须做的事?

“师父……您到底……”

“我是谁,不重要。”师父打断我,她的手从我头顶移开,伸到我面前,“重要的是,合宇,你刚才抱住我的时候,像个三岁的孩子。而现在,你还能站得起来吗?”

我看着她那只干净、稳定、指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尘土和血污、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我咬了咬牙,忽略周身剧痛,将手在自己脏污的前襟上用力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却稳如磐石。

她微微用力,将我拉了起来。我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却依然不敢松开她的手,仿佛那是连接我与正常世界最后的缆绳。

“你的弦,可以勒死敌人,也可以勒死自己人。”师父看着我,目光如古井映月,“但还有一种用法,你从来没试过。”

“……什么?”

“用它去听。”师父缓缓道,“不是听命令,不是听情绪,而是听那些被杀戮和**淹没的、生命最底层的声音。听怀域大地痛苦的呻吟,听那些消散灵魂未尽的叹息,听你自己心里……除了想要和害怕之外,还剩下什么。”

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再次面向门外深沉的夜色,声音融入风中,清晰传来,“仗,要打完了。但不是以元老会希望的方式。”

“收拾一下。天亮前,跟我去个地方。”

“这一次,不用你的弦去控制谁。”

“用你的眼睛,去看清,你究竟在为什么而战,又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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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后传
连载中蓟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