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域的天空,在终局之战到来那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瑰丽。各色灵气、魔气、死气、妖光、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神性辉光,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低垂的铅灰色云层下疯狂流淌、碰撞、湮灭,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血腥、腐朽花香以及一种极度紧绷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弦音。
五方大军,如同五股不同颜色的、裹挟着毁灭意志的泥石流,在怀域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古老盆地里轰然对撞。没有阵型,没有喊话,甚至看不清具体的敌人。目之所及,尽是闪烁的法术光芒,飞溅的残肢断臂,扭曲膨胀又骤然坍缩的恐怖身影,以及潮水般淹没一切的厮杀嘶吼。天地在震颤,灵力在哀嚎,这里成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力量熔炉。
我跟着师父,站在一处相对较高的残破城垣上,身后是青洛——那位神秘的、常于月夜来访的俊俏男子,此刻他换上了一身简洁的青色战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目光始终追随着师父的背影。
今日我终于知道,青洛是元老院的元老,却是唯一听得进去师父的话的一个。
胡小七、柳絮儿、熊大力他们也在,各自带着伤,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们这个小团体,在庞大的、失控的战局中,渺小得像几粒尘埃。
师父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下方如同炼狱的景象,看着远方天际那几道格外煊赫、散发出不同性质威压的光柱——那是已回归本方阵营的神祇,包括妖族的玄羽长老。他们悬浮于战场之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厮杀,如同看着蚁群争斗。
“他们在等。”青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低,“等下面消耗得差不多了,等怀域真正的核心被血与火浇灌得足够成熟。”
“核心?”我嘶哑地问,胸腹间被师父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底那片荒芜。
青洛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师父。
师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穿透嘈杂:“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怀域大地,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战场上,无论人、妖、魔、鬼、怪,都在这一刻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大地开裂。
以怀域古城池废墟为中心,蜘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深不见底,涌出粘稠如实质的、漆黑中泛着暗红的光芒。那光芒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和极致的怨毒恨意,甫一出现,便开始疯狂地吞噬、同化战场上逸散的各种能量——死亡的气息,爆裂的灵气,痛苦的灵魂碎片……如同干涸了五千年的喉咙,贪婪地吮吸着这场盛宴的汤汁。
“就是现在!”元老会方向,传来一声震天的长啸,是虎贲元老的声音,充满了激动与贪婪,“地脉核心已现!随我夺此造化,助我妖族腾飞!”
数道强悍无比的妖光,如同利箭,从妖族阵营中冲天而起,不顾一切地射向那最大的地裂中心,为首的,赫然是散发着纯净神辉的玄羽,他仙鹤般的身影此刻充满了某种炽热的进取之意,仿若通往更高神座的阶梯。不仅妖族,人族、魔道、甚至一些强大的鬼王怪首,也纷纷按捺不住,各色光华射向地裂。
“蠢货。”师父低声吐出两个字。
她试图传音阻止,但她的声音淹没在更多狂热的呼啸和贪婪的呐喊中。没人听得见,或者说,没人愿意听。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为我日后无数噩梦中最清晰的一帧。
那些率先冲入地裂黑红光晕中的强者,无论是妖是魔是人,包括光芒万丈的玄羽,他们的身影在触及那光芒的瞬间,猛地僵住,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咬住,发出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惨嚎,身上的光华迅速黯淡、被染黑、然后……溶解。如同蜡像投入熔炉,他们的形体、力量、乃至神魂,都被那地裂中涌出的黑暗贪婪地吞噬、吸收,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虎贲元老的怒吼戛然而止。一位鬼王的森然冷笑变成呜咽。玄羽长老那纯净的神辉,如同被泼了浓墨,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仅仅几个呼吸,各方最顶尖的一批战力,全军覆没,成了地底那东西的养料。
整个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更疯狂的恐慌和溃逃。但地裂中涌出的黑红光芒更快,如同活物的触手,蔓延、缠绕,将更多来不及逃走的生灵拖入深渊。
“桀……还有成。”师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五千年的恨与妄念……果然养出了怪物。”
地裂中央,黑红光芒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凝聚成两个庞大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阴影。一个轮廓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王冠与权杖,却覆盖着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另一个稍小些,却更加扭曲不定,散发着偏执与不甘。仅仅是它们的存在,就让空间扭曲,让所有生灵心底最阴暗的恐惧和**沸腾起来,许多修为较低的战士直接陷入疯狂,开始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一切。
桀与成,岸后五千年前的爱人与儿子,如今成了汇聚世间至暗的魔渊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