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黑风峪地穴的血腥气还没在我鼻腔里散尽,人已经被抬回了前线大营的高级伤患单间。说是养伤,不如说是软禁。门口站着的不再是熟悉的亲卫,而是元老会直属、面无表情的净街使,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得能刮掉一层皮。

伤?身体上的伤,师父那一指白光拂过之后,奇迹般地平复了大半。真正溃烂流脓的,是里面。每次闭眼,就是熊妖百夫长劈向狐妖哨探时那猩红的、不受控制的眼睛,就是部下们自相残杀时骨骼断裂的脆响,还有石壁魔意那戏谑的、如视蝼蚁的嗡鸣。

师父自那日带我出地穴后,便再没露面。只有我那个侥幸只断了条胳膊的亲信副官,瘸着腿,偷偷摸摸溜进来给我换药时,才能带来一点外面的风雨。

“将军,”副官压低嗓子,眼珠子乱转,“出大事了,元老会,来了好几位,平时只在长生殿画像上见到的那几位,全到怀域了!”

我靠在床头,没什么反应。黑风峪闹出那么大动静,差点把“弦营”精锐和一位前线将军全折在里头,元老会不来人才怪。

“他们……不是来问责的?”我哑声问。

副官表情古怪:“开头像是。但后来……全围着您师父转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我偷听到两句……净街使大人聊天漏出来的。他们说,元老们……尤其是那位以铁血著称的虎贲元老,见到岸后大人在地穴里‘那一手’之后,激动得……原形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他模仿着那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千年!不,万年难遇的良机!’‘岸后大人深藏不露!她若肯悉心栽培,合宇将军那‘神念统御’之能,假以时日,足以……’”

“足以什么?”

副官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光:“足以成为我妖界……不,是各方势力中,前所未有的三军神念统帅!到那时,指挥大军如臂使指,洞察敌情于微末,甚至能干扰敌方高阶存在的心神……元老们说,怀域之争,乃至未来万载气运,关键或许就在您身上!”

我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的不是荣耀或野心,而是一股冰冷的寒意。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是我那危险而不祥的能力。

而他们更看中的,是师父……她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眼高于顶的元老们如此激动,甚至用上了栽培这样的词?

“师父……她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副官挠头:“她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听着。元老们,还有几位随军的大供奉,说得口干舌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隐约有点威逼利诱的意思。但岸后大人最后就只回了一句……”

“什么?”

“她说,‘不行。’”

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元老们……能罢休?”我难以想象。在战争这个吞噬一切的机器面前,个人的意愿,尤其是这种关乎战略级武器的意愿,有多微不足道,我太清楚了。

副官脸上也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怪就怪在这里。虎贲元老当时脸都青了,旁边一位龟元老也皱紧了眉。可他们……居然没再强逼。只是说,请岸后大人再考虑,也请……请合宇将军自己权衡。然后,会好像就散了。”

自己权衡?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我混乱的脑海。他们让师父考虑,却让我权衡。什么意思?是把选择权,或者说,压力,变相地推给了我?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里气氛诡异。元老们并未离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对我的软禁放松了些,允许我在特定区域走动,但所到之处,无论是高级将领还是普通妖兵,看我的眼神都复杂极了——敬畏、好奇、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仿佛我是一件即将被开封的、威力莫测的神兵利器。

而师父,依旧不见踪影。听说她被安排在营地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客院。

我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声音,属于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弦将军,它在冷静地计算:更强的力量,意味着更少的伤亡,更有效的胜利,更高的权位,甚至……可能终结这场该死的战争。元老会的许诺,三军统帅……那曾是我在血腥战场上,偶尔仰望星空时,都不敢深想的虚妄。现在,机会似乎就在眼前,只要师父点头,只要我……愿意。

另一个声音,却微弱而固执地响起,带着合字巷草药的气息和师父平淡的叮嘱:“当什么英雄?”还有地穴里,那些被我无形之弦牵引着,走向死亡的同袍的眼睛。

更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是,当我深夜独处,下意识地去感知门外守卫那警惕而单调的意识流时,当我回想起黑风峪石壁魔意那浩瀚的力量时……心底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丝灼热的、名为“渴望”的东西。

我想要……更精准地拨动弦,更广阔地覆盖战场,更深入地……掌控。我想要那种,不再被轻易反制、不再无力地看着袍泽惨死的力量。

我,竟然……不同意师父的“不行”。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又隐隐战栗。

就在这种极度的矛盾和自我厌恶中,第七天深夜,师父终于来了。

没有敲门,她就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狭小的营房里。依旧是一身灰袍,手里甚至提着一个眼熟的食盒——是长生殿东市那家老字号“温汤坊”的标记。

“吃饭。”她把食盒放在我那张堆满军情简报的简易木桌上,自己拉过唯一一把椅子坐下,仿佛这里不是前线军营,而是合字巷的小院。

食盒打开,热气混合着熟悉的、清淡的香气散开,是温补的灵菌炖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前线不可能有这东西,不知她怎么弄来的。

我僵在原地,没动。

师父也不催,自己拿起一双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尝了尝,点点头:“火候还行。”

“师父。”我终于开口,声音紧绷,“元老会他们……”

“先吃饭。”她打断我,眼皮都没抬。

我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混合着连日的恐惧、迷茫和那股被压抑的渴望:“我吃不下!师父!黑风峪……那些兵……是我害死的!因为我蠢!因为我自以为能掌控那种力量!”我声音颤抖,“可现在……现在他们告诉我,这力量可以更强!可以不用死那么多人!可以赢!您为什么说不行?!”

师父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我。营房里昏暗的灵石灯光,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跳动。

“合宇,”她叫我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你觉得,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是……是能感知,能影响……别的存在的意识。”

“然后呢?”

“然后……我可以让他们更服从命令,可以扰乱敌人,可以……”

“可以让他们成为你延伸的手脚,成为你棋盘上更听话的棋子,对吗?”师父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甚至,如果力量足够,你可以让敌人倒戈,让自己人无畏,让一场复杂的战争,简化成你一个人意志的延伸和碰撞。”

我张了张嘴,无法反驳。这难道不是最高效的战争方式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师父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乳白的汤汁,“当你习惯了这种掌控,习惯了把意识当作可以随意拨弄的‘弦’,你自己……会变成什么?”

她抬眼,目光如古井,直直看进我眼底:“你会慢慢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念头,哪些是你从别人那里感知到的情绪碎片。你会失去对自我和他人界限的感知。你会越来越难以对生命本身产生共情,因为在你眼里,它们渐渐变成一团团可以分析、可以利用的意识流。喜悦,悲伤,恐惧,爱憎……这些构成鲜活生命的东西,在你弦的拨动下,都会褪色,变成可以调节的参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到最后,最强大的弦,会先勒死的,是你自己的心。黑风峪那个魔物,它玩弄你们于股掌之时,你可曾在它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属于生命的温度?”

我如坠冰窟,背脊发凉。

自己计算伤亡数字时的冷静,想起调配部队时那种棋手般的抽离感……原来,那不只是战争的麻木。

“元老会要的,不是一个将军,合宇。”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他们要的是一件武器,一件可以最大限度榨取军队潜力、赢得战争的神器。他们不在乎这件神器用久了,里面的‘芯’会不会锈死,会不会变成另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们在乎的,是赢,是利益,是族群在资源争夺中的优势。”

“可如果……如果有了这力量,能更快结束战争呢?能少死很多妖呢?”我不甘心地挣扎,用元老会可能的说辞,也用自己心底那丝灼热的渴望来辩解。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仿佛看过了太多类似的轮回。

“战争不会因为一种新武器而结束,合宇。它只会换一种更惨烈的方式继续。当你成为神念统帅,其他几方会坐视吗?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克制你的方法,培养或召唤能对抗你的存在。怀域的绞肉机,会升级成神魂层面的、更加隐秘而残酷的湮灭场。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你,和你所有被你连接的部下。你的弦,会成为所有敌人集中攻击的最脆弱的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军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永远不散的硝烟。

“我不答应,不是因为舍不得教你,或怕你超过我。”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是因为我知道那条路尽头是什么。”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痛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她走回桌边,将食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汤要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碗依旧冒着微弱热气的汤,看着师父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拿得动草药、后来却沾满血污、无形中拨弄过无数意识之弦的手。

元老会的许诺,三军统帅的幻影,力量升级的渴望,仍在心底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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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后传
连载中蓟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