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文件,当时是谁发给您的?”
老板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打开的文档缩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本收据。
“得查聊天记录。我不能看见文件,就说一定是谁发的。”
林见微点头,笔尖停在纸上。
店门外有辆电动车停下,一个男人拿着身份证进来复印。老板娘让他们稍等,走到另一台机器前,问清份数,压平证件,再把找零和复印件一起递出去。
林见微站在原处,没有碰鼠标。
屏幕上,那份三页的材料还开着。标题栏很短,文件名甚至没有机构名称,只叫“水质资料——三页”。
一个原本严肃的检测项目,在这里成了几十项普通打印业务中的一项。
老板娘送走客人,才拿起放在充电座上的旧手机。
手机外壳裂了一角,用透明胶固定着。
“店里的号一直留在这上头。有些人隔几年还来要东西,删了反倒麻烦。”
她打开聊天软件,先按日期找,又搜文件名。列表里出现几条记录,她逐个点进去,最后在一个联系人那里停住。
备注是“汇泽方”。
林见微认出了头像。
方启明。
她没有马上报出名字。
“这个备注是您自己存的?”
“对。他以前来店里做过东西。”
“您认识本人?”
“认识。怎么了,你们也认识?”
“我们向他提出过采访。”
老板娘看了看她们,握着手机的手往回收了一点。
“那你们去问他不就行了?我这里只管印。”
林见微没有拦她。
“我们会问他。今天是想把这笔业务核清楚。您看到的发送、修改、取件,和他那边提供文件的经过,是不同的部分。”
老板娘没说话。
店里机器待机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衡将相机垂在身侧,没有对准她。沈砚清站在靠门的位置,也没有往柜台里面看。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重新低头。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只是别最后弄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
“我们会准确区分谁提供文件,谁负责印制。”林见微说,“不能确认的,不会替您确认。”
老板娘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你们看这几条,别拍别的。”
日期与收据一致。
下午三点多,对方先发过一个文件。文件卡片还在,名称中有“检测报告”四个字,末尾带着一个数字。
老板娘点开,屏幕提示文件已过期。
往下不到一个小时,又发来第二份。
水质资料——三页。
紧跟着一条消息。
“按这份印,上一份不用了。六十份。”
林见微将这句话读了一遍。
“上一份当时下载过吗?”
老板娘想不起来。
“我一般收到就弄,但也有忙起来先搁着的时候。你们要找,我再看看。”
她在电脑里搜索前一个文件名,没有找到。
又换了几种关键词,仍没有对应结果。
“换电脑时拷过一次,能留下来的都在这儿。没留下的,我没法给你们变出来。”
“没关系。”林见微说,“现在只能确认,当时先后收到过两个文件,对方要求用后一个。”
老板娘嗯了一声。
这句准确而有限的复述,让她的肩膀稍微松下来。
林见微再问,三页文件收到后,有没有做过内容修改。
老板娘翻看后续消息。
没有关于改字的对话,只有纸张规格、份数和什么时候能取。
“我印这种一般不动内容。排版坏了才会问。这个是已经排好的。”
“能否允许我们保存这份现有文件,以及与这笔业务有关的聊天记录?”
老板娘犹豫片刻,答应了。
她自己选中有关内容,赵衡先记录前后连续的对话,再由她把电脑里的文件复制到准备好的存储设备上。其他客户信息没有进入镜头。
林见微记下复制时间和文件所在位置。
她知道拿到一个文件,并不等于已经知道文件是怎样生成的。
可至少,何叔那三张纸的来处,不再只是一段隔了一年多的记忆。
“取件的人也是他吗?”她问。
“不是。”
老板娘继续往下翻。
打印完成后,她发过一条“好了”。
对方回复,稍后有人来拿。
最后一条是:“老唐顺路带过去。”
林见微的笔停住。
唐。
她抬眼看向赵衡。赵衡也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这位老唐,您认识吗?”
“见过。开车的,有时帮人捎东西。”
“叫什么名字?”
“我都喊唐师傅。全名不知道。”
“您还记得他开的什么车吗?”
“记不准了。他不是每次都开一样的车。”
林见微慢慢把笔落下。
姓名不完整,车辆不确定。
她没有将“老唐”直接写成唐树森。
“他当时说过送到哪里吗?”
“没有。东西我都装好了,他拿上就走。”
“您看见他把东西送到活动室了吗?”
“那我哪看得见,我得守店。”
老板娘答完,像是怕这句话让之前的话也变得不可靠,又补充:“但确实有人拿走了。东西不拿走,我这笔账不会画勾。”
她把收据翻到背面,指给她看一处蓝色的记号。
林见微请她说明记号的含义,一并记下。
所有问题问完,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
临走前,她将自己记录的关键经过念给老板娘听,对方纠正了一处:她不能确定实际取件是哪天,收据上的日期是开单日期,可能当晚取,也可能第二天早上。
林见微当着她的面改好。
走出店门,阳光落在水泥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赵衡先去车边整理设备,林见微站在门外,给姚岑发了一条简要进展。
发送方联系人已经核到方启明,仍需本人确认;存在前后两个文件的发送记录,前一份内容暂无法取得;取件人被称为“老唐”,身份待核。
她写完,反复看了一遍,才按下发送。
沈砚清在旁边等她。
“你刚才也看见了。”林见微说。
“嗯。”
“如果前一份是完整报告,他后来换成三页,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他要求换了打印文件。”沈砚清说,“前一份是什么内容、为什么换,要继续问。”
林见微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有些疲惫。
“我知道。可我脑子里已经往前跑了好几步。”
沈砚清看着她。
“想到,不等于你已经把它写成事实。”
林见微没有回答。
这几天,她始终在等沈砚清说一句能把嫌疑彻底推开的解释。现在,线索终于指向了另一个具体的人,沈砚清却仍然停在同样的位置上,没有比她更急着把那扇门关上。
“你不想赶快证明,跟你没关系吗?”
沈砚清安静片刻。
“想。”
这个回答让林见微抬起头。
“但不能因为我想,就跳过该查的部分。”
路边一辆货车驶过,扬起一层细灰。沈砚清向里侧挪了半步,林见微跟着让开,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
谁都没有立即退远。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说:“下午的电话,我来打。”
“好。”
“你可以在旁边听。我会告诉他,同行的人在场。”
沈砚清点头。
回到车上,林见微先把需要问的问题列出来。
赵衡看了一遍,提醒她把两个问题分开:方启明是否发过文件,与他从哪里取得文件,不该混成一句。
她改好,拨通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她发去简短消息,说明希望核实去年那笔打印业务,没有附文印店老板娘的照片,也没有发送整段聊天画面。
十多分钟后,方启明回拨过来。
林见微说明赵衡与沈砚清在场,询问是否方便现在核实。
电话那头顿了顿。
“沈工也在?”
“在。”
“可以。你说。”
林见微报出日期、店名和文件名。
方启明没有立即否认。
“时间太久了,我得看。”
“您可以核对后回复。我们目前看到,您在当天先后发送过两份文件,后一份是三页材料,并要求以后一份打印六十份。这个发送经过,您是否确认?”
“如果是我账号发的,那应该是我经手的。”
“您可以直接查看记录,不需要现在凭印象答。”
电话那头传来移动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方启明说:“对,我这里也有。”
林见微握着笔,没有抬头。
“前一份是什么?”
“工作材料。”
“具体是否为同编号的完整检测报告?”
“我没打开,不能现在答你。”
“后一份是谁制作的?”
“我收到什么,就转什么。具体哪个环节整理的,要查。”
“从谁那里收到?”
方启明沉默了一下。
“林记者,你现在是认定文件有问题了?”
“我们已经发现,它与另一份同编号材料在采样地点等内容上不一致。我们在核实差异是怎样形成的。”
“另一份是沈工提供的吧?”
林见微看了一眼沈砚清。
“材料来源我们有记录,也已向检测机构提出独立核验。”
“那你也应该等机构结果。”
“机构核验不影响我们询问印制和发放经过。”
电话里安静下来。
沈砚清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膝上,没有接过话头。
方启明重新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当时负责协调,不是做检测的。你问技术内容,应该问专业人员。”
“我现在问的是,您收到这份三页文件的来源,以及为什么要求替换上一份。”
林见微把问题说完,没有跟着讨论检测职责。
几秒后,方启明说:“我查了回复你。”
她随后询问取件人的身份。
“是不是一位姓唐的司机?”
“可能。那时候谁方便,谁帮忙带一下。”
“是否为唐树森?”
这是她第一次向方启明说出这个全名。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我查一下。”
林见微将两项待答复内容复述一遍,约定次日下午前反馈。方启明没有明确保证时间,只说尽快。
电话结束,车里热得有些闷。
赵衡打开车门,让风进来。
林见微看着笔记,才发现有一处横线被自己反复描得很重。
“他确认发送了。”赵衡说。
“嗯。但还没有说明来源。”
沈砚清拿过一张空白纸,放到她面前。
“把这两件事分开记。”
林见微抬头看她,忽然问:“刚才他提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说话?”
“他没有问我需要回答的问题。”
“如果他继续把话推到你这里呢?”
“那我回答我负责的部分。”沈砚清说,“你不需要替我挡。”
林见微想说自己并没有挡,话到了嘴边,又停下。
她刚才确实不愿意让那通电话变成对沈砚清的盘问。
并不全是为了采访效率。
沈砚清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
“你把问题问完就好。”
林见微将那张空白纸拉过来,重新写下两栏。
已经确认。
仍待核实。
傍晚,姚岑回复了整理后的材料。
她同意继续追查文件来源,也提醒他们,对文印店留存文件的判断要保留边界。它能够证明店里曾保存、用于印制的内容,不能单独证明谁最先修改了它。
唐树森那条线,也要另找身份对应。
林见微逐项记下。
同一时间,清衡发来新的邮件,通知次日上午可以提供经核验的签发件扫描材料,并安排人员说明相关记录。
沈砚清把邮件转来,没有加“终于”两个字。
林见微看完,给她回复收到。
随后,她重新打开文印店的聊天记录照片。
最先发送的那个文件卡片还在。
文件过期,内容不可见。
下一条,是她今天已经看过许多遍的话。
按这份印,上一份不用了。
她将两个文件的发送时间抄进笔记。
一段不到一个小时的间隔。
在那之前,某个人手里有过另一份材料;在那之后,六十份三页纸从文印店被取走,送往一群等着听解释的人。
明天,她们或许就能看见正式签发的那一份。
而现在,林见微想找到的,还有那句“上一份不用了”之前,对方收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