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开出巷子,负责活动室的人回了电话。
对方姓尹。
林见微听出声音,正是前几天解释过曹玉莲诉求整理经过的那位尹师傅。他也认出了她,语气停顿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秦医生刚跟我讲了。东西还在搬,明天上午我过去开门。你们要找哪一年的,最好再写一下,我先看看。”
林见微将日期和材料标题发过去。
“如果有相关纸张,麻烦先单独放着。”
“行。不过我不保证找得到,去年后来还办过别的活动。”
电话挂断后,赵衡问:“明天几点?”
“九点。”
“我先把相机电池充上。”
林见微点头,将刚才的联系经过补进记录。
她没有因为一个柜子尚未清空,就觉得事情已经稳了。可至少,这一次她知道该去哪里等门打开。
第二天,她们提前十分钟到。
活动室在一排平房中间,门前堆着十几把塑料椅,用绳子捆成两摞。一辆小货车停在旁边,两个工人正往车上搬旧桌子。
屋檐下的墙皮有一道深色水痕。
尹师傅拿着钥匙过来,先跟工人说了几句话,让他们暂时别动后屋的纸箱,再带林见微和赵衡进去。
“漏的是后面。昨天把柜子移出来了。”
屋里有股纸张受潮后的气味。
靠窗的地方摆着饮水机,插头已经拔掉。几张旧宣传画卷在墙角,边缘发软。原先贴在墙上的照片取了下来,只剩方形的浅色印子。
尹师傅指向两只纸箱。
“那边是近两年的。这边更早,有些已经粘在一起了。”
林见微没有立即翻动。
“里面可能有居民个人材料,我们只找这次活动相关的。您先看,找到后我们再核对。”
尹师傅搬来一把椅子坐下。
“那你们也坐。东西多,快不了。”
第一只箱子里大多是通知和签到表。
他翻一叠,念一下标题,不相关的放回去。赵衡在旁边记录箱子的位置和外观,没有把镜头伸向每一张纸。
林见微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窗户开着,风却进不来。她坐了一会儿,后颈便出了汗。
尹师傅找出一只透明拉链袋,刚拉开,里面就掉出一枚生锈的回形针。他看了看封面的年份,将袋子放到一边。
“这个是那时候的。但不一定全。”
袋里有一次消防宣传的签到表,还有购买矿泉水的票据。下面压着几张发白的复印纸,标题露出一半。
关于近期群众用水疑问的情况说明。
林见微坐直。
尹师傅把它抽出来,与她带来的照片对照。
“是这个。”
纸一共有四张,内容相同。
右下角的日期,标点的位置,甚至第二段有一处不太自然的换行,都与罗桂芳保存的那份一致。
林见微征得同意,先拍摄材料从袋中取出的状态,再逐张记录。
“报告呢?”
尹师傅继续往下翻。
没有。
袋子里只剩两张报销用的粘贴纸和几份不同月份的通知。
他又把前后两叠重新看了一遍。
“这里没找着。”
林见微看向那几张情况说明。
她们找到的是同样的一张纸,却多了一条独立的保存路径。从居民家里,到活动室的旧资料袋,至少可以进一步确认,它并非只在某一家偶然出现。
赵衡翻看相机里的画面,问:“这袋平时谁保管?”
“我,还有其他做事务的人。柜子没上锁,谁办活动谁往里放。”
“这几张纸是否一直在里面,您能确定吗?”
“不能。后来我没再看过。”
尹师傅说完,抬头看了林见微一眼。
“你们上次问我,曹玉莲那几句话怎么没写进去。这次又是字写得不对?”
林见微将两份报告对应页的核对图给他看。
没有展示其他居民的信息,只保留编号和不同的样品描述。
尹师傅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同一份?”
“编号相同,内容不同。正式签发档案还在核验。”
他用指尖沿着两行字比过去。
“这里变了。”
“是。”
“这个可不是我写的。”
林见微看着他。
“所以我们来问经过,没有说是您写的。”
尹师傅把手机还回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那只拉链袋。
“发东西那天,我不在。我记得回来有人报印刷的钱,也许票在这里。”
林见微拿笔的手停住。
尹师傅将两张报销粘贴纸分开,下面露出一张小票。
不是机器打印的收据,是店里常见的两联单。纸边参差,有两枚订书钉留下的小孔。店名盖在右上角,字迹有些淡。
长坪文印。
日期比情况说明落款早一天。
下面两行分别写着:情况说明,六十张;检测报告摘页,六十份。
每份三页。
林见微盯住最后几个字。
每份三页。
何叔保存的,恰好也是三页。
她没有立即说两者就是同一批,只将这项对应记下。
尹师傅看着票据,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那时候就只印了这些?”
“这张票是这样写的。”林见微说,“是不是对应我们见到的三页,还要找印制的人问。”
票据上有经手人的简写,笔画挤在一起,不足以辨认姓名。粘贴纸边缘另外写着一笔说明:用水沟通材料。
“谁报的这笔钱?”赵衡问。
尹师傅将纸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字。
“得查那一年的账。这上面写得太省了,我现在不能认。”
“能帮忙联系保管账目的人吗?”
“可以问。但报销的原凭证不一定还在这里,这个可能只是留底。”
林见微点头。
她把票据拍清,记下尹师傅对其性质的说明,没有将它直接称作已经完成报销的凭证。
外面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一个工人探进头,问这两只箱子还搬不搬。尹师傅让他等一会儿,又指了指门边已经检查过的旧杂志。
“那一摞先走,这里我收好再搬。”
林见微看向剩下的纸。
它们并没有被藏在一个需要撬开的暗格里。只是在搬家、修漏、归整旧物的过程中,差一点与不再需要的宣传画堆到一起。
尹师傅抽出一个干净文件袋,将四张情况说明和票据分别装好,标了日期。
“先放办公室。我跟那边说一下,不要混。”
林见微向他道谢。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次,那次活动由谁具体组织、谁与印刷店联系。
尹师傅说需要查,答应下午回复。他没有再把问题推回“解释工作”四个字里,也没有给出一个凭印象凑成的名字。
出了门,林见微才发现额头全是汗。
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灰。
赵衡递来纸巾。
“先联系店里?”
“嗯。”
票据上的电话还能拨通。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听见她说明身份和来意,先问是不是有人拿错了广告单。林见微把日期、金额和印制内容报过去,对方才说店一直是她和丈夫在做。
“老单子要找,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下午来吧。”
“相关记录如果还在,麻烦先留着。”
“我找找。电脑都换过一次,文件不一定还有。”
林见微答应下来,记下地址。
她没有在电话里向对方解释两份报告的具体差异,只说明正在核实这笔印制业务,希望了解交稿、取件和付款经过。
午前,沈砚清发来消息,问她们是否还在活动室。
林见微把进展简要说了。
对方回复:“我在附近办完事,十分钟后到。带了电脑,可以先核一下页数和栏目。”
她们在路口一间面馆等。
沈砚清进来时,手里拿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拎着两瓶水。她将水放在桌上,才坐到林见微旁边。
“找到印制记录了?”
林见微把相机里的照片调出来。
沈砚清看见“每份三页”,视线停了一下。
“这至少说明,存在主动选取部分页面印制的可能。”她说,“但具体选了哪三页,不能只凭页数认。”
“我知道。”
林见微说完,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硬,又补了一句。
“已经跟店里约了下午。”
沈砚清点头,没有继续解释。
电脑打开后,她调出自己保存的核对件,查看那份六页报告的结构。
其中有报告使用说明,也有后续检测内容。何叔保存的三个页码,无法代表整份材料。
“只看现有的几项,能读到什么,缺失部分又限制了什么,我们都要列清。”沈砚清说。
赵衡将相关页面做了索引,留待拿到签发档案后再对照。
面送上来,三个人把电脑往里挪。
林见微低头拆筷子,手指碰到木刺,缩了一下。沈砚清看见,伸手将她那双拿过去,换了一双检查过的。
动作很轻,做完便低头吃面。
林见微握着筷子,没有立刻动。
昨天她一直在分辨,怎样才能将照顾与核实放在彼此不相互抵消的位置上。到了现在,一双筷子仍然让她心里乱了一下。
她看向沈砚清的手腕。
淤青边缘已经泛黄。
“这两天好些了吗?”
沈砚清抬头。
“好些了。”
林见微点点头。
赵衡正在往面里加醋,像是没有听见。
饭后,清衡的回复到了。
不是核验结论,而是一封列明进度的邮件:已定位对应报告编号,正在调取签发件及原始记录;对外提供情况还需向当年项目人员核查。
沈砚清看完,将邮件转给林见微。
“至少编号找到了。”赵衡说。
林见微却一直盯着“对外提供情况”那几个字。
即使机构证明原来签发的报告没有问题,也仍然需要回答,那份被居民拿回家的材料,是在哪一步变了样。
下午两点,三人到了文印店。
店不大,门边挂着证件照底布,墙上贴着名片、横幅和复印的价目表。两台机器并排摆着,靠里面的一台正在出纸,声音连续而平稳。
老板娘见他们进来,朝柜台指了指。
“你们说的那张,我找到存根了。”
她取出一本旧收据。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两项内容,同样的六十份。
林见微先核对,再问当时是谁来印的。
“人我不记得。那阵子村里、工地都有人过来,印这些特别多。”
“文件是怎么给您的?”
“有的手机发,有的拿纸来复印。”
“这一笔呢?”
老板娘低头看存根,指向角落一处很小的记号。
“这个是打印,不是拿纸复印。”
林见微抬起头。
也就是说,至少在送进这家店的时候,那三页已经以文件的形式存在。
“当时有没有让您改内容,或者帮忙选页?”
“选页可能有,改内容得另算钱。这单没记改稿费。”老板娘说完,又摇头,“但我不能光凭这个保证什么都没动,有时改一个错字就顺手了。”
沈砚清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见微请她再看看,是否能找到文件接收记录。
老板娘走到电脑前,打开旧业务文件夹。里面按年份分着目录,文件名有的规范,有的只有几个字和一串数字。
她搜索了票据上的日期,没有结果。
又试了“水”和“报告”。
屏幕跳出几项不同年份的文件。
其中一个名称很短。
水质资料——三页。
老板娘点开前,先看向林见微。
“是不是这个,我得看内容。”
林见微点头。
屋里的打印机恰好停了。
鼠标轻响一下,文档在屏幕上展开。
第一页的编号,与何叔保存的复印件一致。
林见微没有出声,往后退了半步,让老板娘继续操作。
第二张。
白石泉取水点。
下面,是沈砚清的签名。
她听见身旁的人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那几个字不在泛黄的纸上,也不藏在折痕的阴影里。
它们清清楚楚地留在一份用于打印的文件中。
林见微拿出笔记本。
“我们想再核实一下,”她对老板娘说,“这个文件,当时是谁发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