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上一份不用了”,林见微又看了两遍。
她没有继续猜前一份是什么,也没有将不到一个小时的间隔画成一条已经确定的修改过程。有人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做好了另一个版本,发错、换用、重新转发,都需要对应的记录。
她在笔记旁写下:等待签发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邮件到了。
沈砚清没有先给她结论,只发来一句话。
“材料已收到。十点可以连线核验人员,会议链接转给你。”
林见微抱着电脑下楼。
赵衡已经在小会议室接好电源。桌上放着几份打印件,分别贴了便签,标明来源。何叔保存的复印件、文印店留存文件、沈砚清个人保存的核对件,彼此没有混在一起。
现在,多了第四份。
清衡提供的签发存档件。
沈砚清坐在桌子另一端,正核对邮件附件。她今天没有挽袖口,受伤的手腕被衣袖遮住,只露出指尖。
林见微拉开椅子。
“你看了吗?”
“看了。”
“采样地点?”
“汇泽项目总排放口。”
林见微坐下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砚清将电脑转过来。
完整的六页报告按顺序排列,封面、编号、日期,与此前能够核对的内容一致。样品信息页上,“废水”两个字清晰可见,采样地点没有白石泉。
那枚签名还在。
沈砚清。
同一个名字,回到了另一个位置。
林见微没有说话,先把六页从头看完。
十点,连线接通。
对面是清衡负责质量管理的工作人员,姓许。她先说明自己的职务和本次能够答复的范围,再介绍调取情况。
签发件已与档案记录核对,对应编号下暂未查到变更或重发记录。
随后,她共享了经过处理的相关原始记录页面。
采样日期。
任务编号。
采样人员。
样品编号。
现场点位。
几项信息逐一对应,记录里的地点仍是汇泽项目总排放口。配套照片中,可以看见人工修筑的排放设施,以及用于标记样品位置的现场信息。
没有泉池,没有苔藓覆盖的石阶。
林见微把笔放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已经从沈砚清的核对件里见过这个结果,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到那两个地点被分开了。
许女士继续说:“就目前调取的签发和原始记录,本机构这次检测对应的是报告注明的排放口样品,不能用于证明白石泉的水质情况。”
赵衡问:“居民留存的版本,以及文印店文件里的点位不同,机构是否能解释?”
“暂时不能。我们可以确认它与存档签发件不一致,具体形成和流转过程还在核查。”
“是否存在技术人员修改后,没有重新归档的可能?”
这个问题是林见微问的。
沈砚清坐在对面,没有抬头。
许女士没有立即用流程保证一切不可能发生。
“如果有未经签发流程形成的文件,需要另行查证。目前的存档记录不能证明所有外部流转行为。我们会继续询问相关人员。”
林见微点头。
她在“存档签发件”下面画了一条线,又留出另一栏:对外流转,未核清。
她接着问,完整报告当年提供给了谁,通过什么方式交付,是否留有接收记录。
许女士说明,委托方信息可以与报告对应,但具体交付过程还需要项目人员补充。现有记录里,没有向当地居民逐户发放材料的事项。
“梁茂成是否参与核验?”林见微问。
“他是当年项目沟通相关人员,我们已联系。”
“他对两个版本的差异作过解释吗?”
“这部分还没有形成可以提供的核查结果。”
会议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沈砚清只在确认自己的原始记录时说过几句话,没有替机构回答,也没有要求林见微避开任何问题。
结束前,林见微请对方将已确认的范围与仍在核查的事项分别以文字回复。
对方答应补充。
屏幕暗下来,会议室里只剩电脑散热的声音。
赵衡摘下耳机,先检查录音和会议记录。周遥坐在旁边,将几项技术表述重新核过,免得后续整理时又被省略了前提。
林见微看着沈砚清。
她本来有很多话。
可第一句出口的却是:“你今天会不会回想,那天具体站在哪里?”
沈砚清抬头。
“会。”
“现在能想起来吗?”
“能想起一部分。天气,旁边有设备运转,另一个同事在核对瓶子。”
她停了一下。
“但人的记忆会受后来看到的东西影响。所以还是看当时的记录。”
林见微点头。
她低下头,把鼠标移到那张现场照片上。
一段普通的混凝土沟渠。
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照片拍摄时,它只是一个需要留存的采样位置。拍照的人大概也不会想到,一年多以后,有人会靠这段沟渠,分辨一口泉被放进报告的过程。
赵衡起身出去接姚岑的电话,周遥也带着记录去核对中心那边的事项。
屋里只剩两人。
林见微将屏幕转回沈砚清面前。
“至少,这次采样不是白石泉。”
“对。”
“这份签发件也不是。”
“对。”
沈砚清回答完,把文件保存进单独的目录。
她没有露出林见微预想中的轻松。
“你是不是还在想,为什么当时没追下去?”林见微问。
沈砚清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的记录能回答我当时测了什么。回答不了后来那些人为什么一直拿着另一份。”
林见微看向桌上何叔那份复印件。
老人把它保存得很仔细。
他不认识沈砚清,也没见过排放口。对他来说,印章、签名和“符合”几个字,已经足够构成一个可以交给家人的答案。
“我们要把这次确认的情况告诉他。”林见微说。
“要。”
“不能只告诉他,报告有问题。”
沈砚清点头。
“把范围说清楚。也别让他以为,这就能推算过去每一天的水是什么样。”
林见微拿起电话,先联系秦佩。
秦佩听完,让她稍等,说何叔正好在附近,可以请他过来。林见微没有急着隔电话转述所有技术细节,和沈砚清确认好时间,约了下午见面。
午后,三个人到了何叔家。
老人仍把那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听说机构给了回复,先问了一句:“那我这个,还能信吗?”
林见微坐在他对面,把新打印的签发件放好。
“您手里这份,和机构保存的正式版本不一样。最要紧的是,这次检测原本测的是企业排放口,不是白石泉。”
何叔低头看她指出的地方。
他戴上眼镜,把两页挪得近一些。
“那为什么我这个写泉?”
“这个还在查。”
老人看了很久。
秦佩坐在旁边,没有催。
最后,何叔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
“我还给别人看过。”
林见微听见这句话,胸口缩了一下。
“您拿到的是一份盖章的复印材料,当时也有人向大家解释。我们现在查的是材料怎么来的,不是追究您为什么相信。”
何叔没有接这句话。
他拿起自己的那页,顺着折痕慢慢对齐,又在折到一半时停住。
“那我之前跟人家说的,得改口。”
“我们可以帮您把已经确认的情况说清楚。”秦佩说,“还没查清的,也一起说明。”
老人点点头。
“隔壁老刘,我跟他说过。他现在不去取水了,但得告诉他。”
屋里安静了一阵。
林见微原本准备了不少解释,真正坐到这里,却发现老人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向谁发火,而是自己曾经把那句话讲给了谁。
他把自己的报告重新放进文件袋。
没有撕,也没有扔。
“留着。”他说,“你们还得查。”
林见微答应。
从何叔家出来,秦佩送她们到巷口。
“他昨晚还问,是不是以后有报告也不能信了。”
林见微停住。
秦佩看着她:“我不知道怎么答才好。”
沈砚清说:“能核对的东西,要让他有地方核对。完整材料、检测对象、解释的人,不能只有一句让他信。”
秦佩点头,又叹了口气。
“这些话,早一年有人讲就好了。”
沈砚清没有回答。
林见微看见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回程时,车内一直很静。
赵衡坐在前排整理采访提纲。林见微靠着窗,想起方启明承诺尽快核对的回复。
已经接近约定时间。
她把新增确认事项整理成简短问题发过去,明确告知:检测机构提供的存档签发件不含白石泉点位,请说明三页材料的来源及替换原因。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四十分钟后,方启明打来电话。
林见微说明仍有同事在场,将通话接入录音设备。
“你们发来的情况,我看到了。”他说。
“文件来源查到了吗?”
“查了一部分。”
方启明的声音比前一天更低,周围很安静。
“先说明,我只是转发印制材料,不负责里面的技术内容。打印六十份,是根据当时沟通活动的需要。”
林见微没有与他争论职责。
“请说来源。”
“前一份是项目的检测报告,后一份是整理过的材料。”
“谁整理的?”
“我收到的版本,不是我做的。”
“从谁那里收到?”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沈砚清坐在林见微旁边,目光落在她的笔记上。
方启明说:“梁工。”
林见微的笔尖没有动。
“请提供全名。”
“梁茂成。清衡那边的。”
车里没有人出声。
方启明接着说:“你们既然找到了机构,也可以向他核实。我这边能查到的,就是这个转发经过。”
“是否有原始通信记录?”
“有部分记录。”
“请保留完整记录,包括文件、前后对话和发送时间。我们需要核验,不能只依据口头说明。”
“我会整理。”
“不要只发截取后的一句话。”林见微说,“涉及无关内容可以另行处理,但这笔材料前后的业务对话需要保留。”
方启明没有立即答应具体形式,只说会配合提供相关部分。
林见微继续追问,为什么先发完整报告,随后又换成三页;梁茂成是否说明改动内容;取件人是不是唐树森。
得到的答复仍然有限。
他承认后一份来自与梁茂成的联系,但说自己没有逐页比较;换用是为了现场发放方便。至于司机,只能确认当时联系过一位唐师傅,具体身份还要找运输那边核实。
电话结束后,林见微在笔记里写下:
方启明称,来源为梁茂成。
她没有省掉“称”字。
赵衡回头看了一眼。
“需要马上联系梁。”
“先把问题发过去,再约通话。”林见微说。
她转头看向沈砚清。
那个人仍坐得很直,脸色却比接电话前沉了些。
梁茂成是她工作多年时的负责人,是那封提醒报告使用范围的邮件里被抄送的人,也是她提出正式核验后,问她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正式的人。
现在,方启明把一份改变了采样地点的材料,指向了他。
这仍然只是一个需要核实的说法。
却已经改变了下一步必须问的问题。
沈砚清拿出手机,打开那封旧邮件。
“我把完整邮件链再提供一份。”她说,“包括回复。”
林见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见沈砚清停在附件列表前,检查文件,确认无误,然后发送。
动作与往常一样。
只是按下发送后,那只手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林见微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衣袖。
沈砚清转头。
“接下来的问题,我会照常问。”林见微说。
“应该的。”
林见微没有收回手。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那一点布料,重新拿起笔。
桌面上的两个地点,已经找回了各自的边界。
而那份纸经过的人,开始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