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林桉偶尔会与谢云澹在不同地方相遇，每次都默不作声地快速离开。
不多时，天空又飘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雪，鹅毛般的雪花将蜿蜒的路盖成了一条银白绸带。
开学第二周，校园里的雪已消融大半，只在背阴角落还残留着一小片的残雪。初春的阳光格外吝啬，只肯匀出薄薄一层，怯怯地铺在地上，那点浅淡的金色，风一吹便如薄纱般晃悠悠散开，了无踪迹。
冯凌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林桉，手指灵活转动，篮球在滴溜溜打着转。
“林桉，下节体育课打球啊？”冯凌羽眼神闪烁着期待。
一群人呼啦啦走出教室，喧闹着朝操场奔去，脚步声与谈笑声交织，在走廊里漾开。
“行。”林桉掂了掂手上的作业本，纸张被风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贴合回原本模样。
冯凌羽调侃一笑：“池暮又开溜了，怎么老让你帮他送作业。”
林桉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顺手理了理他校服的拉链，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谁让我和他是‘革命战友’呢，你先走吧。”
林桉把作业送到办公室，转身往操场走。
池暮不知从哪棵光秃秃的梧桐后冒出来，一把勾住林桉的脖子，力道不小，林桉踉跄一下才站稳。“小桉，你可算来了，我和寒寒都等半天了！”说着，他又朝不远处的乔清寒招招手。
虽已入春，寒意仍未完全散去。
乔清寒穿着干净的红色冬季校服，领口露出一点浅蓝色毛衣边。他轻轻挣了挣被风吹乱的衣角，声音带着如释重负：“你再把遇遇带学校，我就告诉明哥。”
“别呀，寒寒，你怎么这么狠心。”池暮痛心疾首地把头埋在林桉肩膀。
遇遇是池暮养的一只纯白色布偶猫，一点不怕生人，性子和池暮如出一辙。
三人刚到操场，预备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之前的松散。高三十班迅速集合，跑完三圈后，呼吸间满是冷空气的清冽，丝丝凉意钻入鼻腔。
“林桉！”冯凌羽在篮球架下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林桉看过去时，冯凌羽将手中的篮球抛向他，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林桉准确接住，篮球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室外的凉意，他在地上拍了两下。
林桉手搭上乔清寒的肩：“走，打球。”
乔清寒挽了挽袖子，池暮已蹦蹦跳跳地向草坪那边去了：“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给咱们‘篮球双雄’加油！”
初春的阳光像被精心裁剪过的金箔，透过操场边那排高大柏树疏朗的枝丫，在篮球场的塑胶地面上晕染出斑驳的暖黄。空气里浮动着暖阳的淡淡慵懒气息，还夹杂着少年们奔跑时带起的、混合着汗水与青春朝气的味道。
林桉灵活穿梭在篮球和队友之间，他早已脱下笨重的红色校服，只穿一件白色衬衫。
“林桉，这里！”乔清寒边跑边喊，“嗖”的一声，他精准地将球传到乔清寒手里，两人在球场上快速穿梭、默契掩护，身影矫健。
五班正在跑步的陈无涯忽然停下，他身高一米八二，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带着笑意大喊：“哎，林桉，跟我们班一起玩啊？”
林桉抬眼扫了扫陈无涯的几个同班同学，又看向身后，见大家都笑着点头，便和陈无涯他们组成临时队伍，在球场上尽情释放年轻的能量。
阳光愈发温暖，透过球场边教学楼干净的六层窗户，温柔地洒在球场上。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人。
“林桉，加油！”
“乔清寒！越过他们！！！加油！”
“哎呦我艹，陈无涯你防林桉啊！”
“陈无涯，我靠你行不行！乔清寒三分进了！！！”
陈无涯趁着空闲喊了一声，“有本事你上啊！别瞎逼逼！”
林桉瞅准一个空档，双腿猛地蹬地，手臂奋力向前，一颗三分球划破空气朝篮筐飞去。可就在他身体升到最高点时，旁边一个冒失的男生没注意，猛地撞了过来。
林桉瞬间失去平衡，像被狂风掀翻的树叶，重重摔在地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擦过粗糙的地面，立刻渗出细密的血珠，在阳光下刺目闪烁。脚踝也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原本分散在球场各处的人一下全围了过来。
池暮反应最快，瞬间从草坪上跳起来，从人群后蹿到林桉身边。他蹲下来时膝盖都磕到了地，满是焦急：“小桉，你没事吧？怎么就摔倒了！”
乔清寒也快步走来，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桉的胳膊，又小心查看他的脚踝，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又轻又急，满是担忧：“先去医务室吧。”
池暮忽地站起身，手指着刚才撞人的男生，胸口因生气剧烈起伏，呼吸都有些急促：“我说，你不知道投三分时被人撞很容易受伤吗？你故意的吧，要不你试试？”
被指责的男生慌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辩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池暮：“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就……就想抢个球……”
池暮还要再说，林桉却拉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疼出来的颤音，却努力保持平稳：“算了，小暮，我没事。”
那男生似乎更愧疚了，眼神躲闪着嗫嚅道：“那……那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林桉微微一笑，一只手伸在他面前，“谢谢，不用……”话还没说完，抬头看到来人，林桉愣了一下。
“什么不用，他撞到人就……”池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停下即将出口的话。
谢云澹不知何时从足球场地过来，看着林桉，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我先送你去医务室。”
林桉没有伸手，也没回应他，偏头对身旁还在查看他伤口的乔清寒说：“清寒，你先扶我起来吧。”
池暮也没再管那个撞人的男生，和乔清寒一起小心地将林桉扶起，“小心点。”
陈无涯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林桉，小毅太冒失了，我们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林桉摇摇头：“没事，你们继续玩吧，清寒和小暮扶我去就好。”
三人慢慢朝着医务室走去，没人搭理的谢云澹堪堪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愣神。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靠窗的铁架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碘伏味，混着窗台边那盆虎尾兰清新的草木气息，冲淡了几分消毒水的刺鼻。
乔清寒小心地扶着林桉坐在床沿，池暮早已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蹲在地上打开时，金属盒盖发出“啪”的轻响。
池暮捏着棉签的手指有些用力，蘸取碘伏时，液体顺着棉签边缘滴落在托盘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池暮眼神落在林桉渗血的胳膊肘上。
“好。”林桉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纹路。
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他忍不住蹙紧眉头，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桉，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都怪那个小毅，打球怎么那么冒失！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池暮一边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渍，一边忍不住嘟囔，语气里满是懊恼，“早知道我就不坐在草坪上偷懒了。”
乔清寒蹲在另一边，正小心地卷起林桉的裤腿，查看他扭伤的脚踝，“脚踝也肿了”
乔清寒的动作愈发轻柔：“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至少要休息一周，这几天肯定是不能再剧烈运动了。”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风裹挟着几片落叶吹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转。
谢云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几盒牛奶和一包创可贴的边角。
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在林桉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我……我刚才在小卖部，顺便买了点东西。”
池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动作依然很轻，仿佛不想让谢云澹有靠近的机会。
乔清寒则站起身，对着谢云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转身继续帮林桉处理脚踝。
林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谢云澹身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用了，谢谢你，我们自己有这些东西。”
谢云澹握着塑料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小桉……”
谢云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只好低声道：“那……那你好好休息，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说完，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留下一丝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