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是清晨蒙着一层薄雾的浅白。
我是被一丝淡淡的烟味隐约呛醒的。
身侧已经空了,被子还残存着昨夜的温度。钟屿比我醒得早,没有躺回床上。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脑子里还盘旋着昨夜山顶星空,还有母亲那条短信带来的纷乱。卧室门虚掩,外面漏进一点微光。
我披上外套,赤着脚踩过木质地板,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窗边立着一道背影。
他站在大开的推拉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一小截,风卷着薄薄的烟雾往外散。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安静,却又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一动,将烟摁灭。
我慢慢朝他走过去。
待我走到近旁,他才转过身,不等我开口,手臂直接伸过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不轻,带着一点压抑住的紧绷,不是全然松弛的温存。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窗外清晨的风吹进来,混着残留的烟草气息裹住我。
他贴得我很近,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平稳之下微微起伏的呼吸。
安静抱了一小会儿,他才低沉开口,声音就在我的头顶:
“付棠,我是一个男人。”
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付棠,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
顿了顿,字句沉缓,带着不容忽略的占有。
“付棠,你只能属于我。”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那张照片,也没有把什么摊开在桌面上逼迫我面对。只是在这个拥抱里,把心底翻涌的那点介意与私心,直白袒露出来。
说完,他便不再继续。就这么抱着我,也没有追着深究过往。仿佛只是把心底压着的话吐出来,便到此为止。
落在我的感受里,是浓烈又克制的爱意。我认为他只是不太能直面我的过去,却浑然不知,这份归属是单向的。他向我索要全部的专一,而属于他的那部分隐秘人生,依旧牢牢掩在暗处。
就在这时,沙发边的手机突兀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清晨的静谧。
我从他怀中微微退开,抬眼看向屏幕,来电显示是母亲。
昨夜我回复她,明天见。而此刻,就是那个明天。
钟屿的目光也扫到那串名字,神色微敛,拥抱的力道悄然松开。
我接起电话,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
听筒那边传来母亲平淡的声音:“棠棠,我已经带着孩子出门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你楼下。”
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猝不及防。客厅还留着他过夜的痕迹,一切都来不及收拾。一旦母亲和孩子上楼,极有可能撞破眼前的局面。
我握着手机,神色有点慌乱,侧头看向钟屿。
“还有二十分钟,我妈带着孩子马上上来。”我低声说。
钟屿眉峰极轻蹙起,短暂沉默之后,说得干脆:“那我先走了。”
我心里先浮上来一层愧疚。我只当他是体恤我的处境,不愿令我陷入两难。
我没有深想,这一场离开,对他而言同样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脱身。他不必直面我的孩子,不必应付我的母亲,避开这一团琐碎现实。
“你不用……”话说一半,我又咽了回去。
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他。孩子尚且懵懂,突如其来看见陌生男人,局面会不堪设想。
钟屿看懂我的欲言又止,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是克制的安抚。
“我明白。现在的确不是合适的时候。”
昨夜的温存,方才拥抱里那番带着占有欲的告白,全部就此按下,不再提起。
他转身快步走进卧室收拾随身物品。
我站在原地,听着里面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心里乱糟糟一团。
片刻后他走出来,外套搭在臂弯,已经整理妥当。换好鞋子,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我们线上沟通”。门把转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随后房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瞬间空旷安静。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二十分钟,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我慌忙拢了拢头发,快步走向卧室,去收拾凌乱的床铺。
我沉浸在刚刚那个拥抱,以及他袒露的心意之中,只看见他的体谅与克制。全然没有察觉,他可以向我索要全部归属,却选择躲开本该一同面对的现实。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陪孩子玩了大半个上午,时光被细碎的亲子琐事填满。搭积木,读绘本,应付孩子源源不断的提问,我强迫自己把清晨那些纠葛暂时压到心底。
可只要孩子跑去一旁玩耍,片刻的安静落下来。钟屿的模样,清晨那个深情的拥抱,就会一股脑钻回脑子里。
指尖捏着玻璃杯的杯沿,温热的杯壁烫得我指腹微微发麻。我垂着眼,不敢直视母亲探究的目光。
孩子捧着牛奶坐在地毯上,注意力全在杯子上,小口小口喝得认真。
客厅里很静,只有孩子吸牛奶的细碎声响。她还不懂客厅里暗流涌动。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母亲微微蹙起眉,身子往沙发靠背靠了靠,目光落在我脸上,不饶不避。
“通风窗大开,家里有烟味。”她声音压得很低,“家里留过人,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戳中事实。
我心里一紧,知道糊弄不过去了。母亲向来敏锐,很多事情不必明说,一点细碎痕迹就足以拼凑出真相。
我转头瞥了一眼玩耍的孩子,确认她没有留意这边,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是。”
得到答复,母亲的神色沉了几分,没有立刻斥责,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是上次你提起的那个钟屿?”
“嗯。”
“你想清楚了吗。”母亲的语气带着沉沉的担忧,“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孩子。你带男人回家里过夜,这是你的住处,也是孩子的家。万一哪天被孩子撞见,你打算怎么解释。”
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其实不用母亲提醒,清晨钟屿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反复想过无数次。
“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低声承认,心口沉甸甸的,“事情来得仓促,并没有计划好。”
“感情我不拦你,离婚之后你有重新选择的权利。”母亲的语调放缓了些许,却依旧严肃,“但分寸要有。这个房子,是孩子随时会来的地方。不该把暧昧纠葛带到这里来。”
我哑口无言。
她说的全部是道理,我无从反驳。
收起的旧合照,钟屿的反应,母亲的告诫,几件事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一边是我渴望的情爱与慰藉,一边是作为母亲无可推卸的责任。
这时,孩子喝完牛奶,把空杯子举高高,朝我晃了晃:“妈妈,喝完啦。”
我立刻收敛脸上所有复杂情绪,转过身,走上前接过杯子,脸上扯出柔和的笑意。
“真棒。”
孩子走过来,索要拥抱。
母亲见孩子凑过来,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劝诫、担忧,还有几分无奈。
有些话,当着孩子,不能再说出口,但那份重量,完完全全落在我身上。
我蹲下身抱住小小的躯体,怀里是属于我的骨肉,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清晨窗边,钟屿说话时沉沉的眼神。
一段关系,不只有两个人之间的心动与拉扯,还要背负身后一整套沉甸甸的现实。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直到此刻才看清,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临近中午,母亲要带孩子回去。
小家伙舍不得我,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眼眶红红的,反反复复跟我说要我早点去看他。我蹲下来,一遍遍安抚,和他拉钩约定见面的日子,才总算目送她跟着母亲走进电梯。
家门关上,屋子里瞬间变回空旷寂静。
方才的热闹被抽离,满室只剩下冷清。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客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与清晨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我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消息弹窗。
指尖在对话框上方悬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千头万绪,犹豫许久,我主动敲下文字。
“刚刚我妈带着孩子过来了,一切来得太突然。”
发送出去之后,便是短暂等待。没过几分钟,钟屿的回复跳了出来。
“没事。”
“早上的事,我心里很乱。一边是你,一边是孩子,我好像没有办法把两边平衡好。”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先顾好你自己。”
简短的对话到此结束。
我放下手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窗外日光正好,暖意透过玻璃窗落满地板,我却感受不到半分轻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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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私隅|晨拥倾言世事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