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登上山顶,夜色已然深重。
山风凛冽,裹挟着深夜草木的凉意扑面而来。众人熟练分工,三脚架撑开,相机、镜头一一就位。顾清禾和曲知遥站在一侧调试参数,低声讨论着银河升起的角度与曝光时长,氛围自在。
我站在最外侧,钟屿帮忙架好我的三角架。之前看的理论,一踏入真实的旷野依旧发虚。钟屿走到我身后,低声提醒我拍照的参数如何调整。他气息落在耳旁,一点点抚平我席间被盘问留下的局促不安。
银河缓缓升起。
先是山脊处浮出淡淡的乳白光晕,紧接着整片星河轰然铺开,横亘整片夜空。亿万星辰沉寂又灿烂,静静悬在我们头顶。我按下快门,开始长曝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母亲的来电。夜色太静,铃声格外清晰,我几乎是本能抬手,迅速摁断。
几秒后,消息弹了出来。
“棠棠,孩子刚刚闹着要找妈妈,好不容易才哄睡。”
短短一句话,瞬间扯碎我眼前所有浪漫星河。
方才还令我满心期待的漫天星辰,骤然之间,再也勾不起半分兴致。孩子安睡在外公外婆那里,心里泛起一阵愧意。拍星空的兴致,一下子就消散干净了。
我抬眼,看向热闹说笑的众人,轻声开口:“你们露营吧,我不住山上了,我得回去。”
顾清禾微愣:“好不容易爬上来一趟,银河正好,明天日出超美的,不看看太可惜了。”
“不了。”我轻轻摇头,“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曲知遥顺势接话:“那我送你下去?山路夜里不好走。”
话音刚落,身侧钟屿的声音淡淡落下,“不用麻烦大家。”
“我送她。我们下山。”
没有人诧异,也没有人多问。山野夜色里,默认了我们这份旁人不必插手的亲近。
告别几人,我们顺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重新回到半山腰停车坪,坐进车里。
窗外星光一路倒退,方才铺满天际的璀璨,在我眼里只剩一片模糊。那场盛大而不真实的浪漫,一点点褪去热度。
直到车子停下,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到家了。钟屿温和地说,“今晚我留下陪你。”我点点头。
这是钟屿第一次踏进我的住处。
他换鞋进门,动作放得很轻,目光扫过客厅简单的陈设。
这里不是隔绝现实的山野幻境,没有盛大星河可以遮掩一切破绽。这里摊开的全是我的真实生活,只是今夜,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玄关,不等我回身,他抬手轻轻扣住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
一路爬山吹风,心绪起落,所有克制的暧昧与贴近,在独属于我的小小空间里彻底放松。
他低头吻下来,温柔却带着积攒整夜的贪恋,褪去了白日的分寸与克制。室内暖灯柔和,只剩我们贴近的呼吸,安静又滚烫。
夜很静。
我们虽彼此熟悉,但这是他第一次留住在我家过夜。没有逃离,没有躲藏,他实实在在踏入了我的人间。
浓重的疲惫裹挟上来。白日席间的别扭,山野吹风的凉意,挂念孩子的软愧,全部沉淀下来。倦意沉沉袭来,我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道夜半几点,身侧轻轻一动。
我睡得朦胧,意识混沌,只感觉到他起身,脚步压得很轻,刻意放缓,怕吵醒我。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往客厅去,大约是去倒水。
没过多久,客厅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睡意还厚重黏在眼皮上,撑着身子走到卧室门口。
窗外透进微弱的夜光,勉强照见客厅的轮廓。
钟屿半蹲在地上,正在捡散落在地面的书本,应该是他拿水杯的时候手肘扫落的。
他的指尖碰到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夹缝滑出来的,被他捏在了手里。
我的呼吸骤然顿住。
我一眼认出那是什么,那张被我遗忘夹在书里的生日合照。
客厅没有开灯,看不清他脸上完整的神情,可我能看见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头朝向我的方向。
周遭太暗,我读不透他眼底全部情绪,但我实实在在捕捉到那份僵住的窘迫。
尴尬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爬,我浑身都不自在。我从没有想过,这张旧照,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撞见。
我走上前几步,正要伸手去接。
他却没有把照片递过来。
夜色之下,他只是攥着那张小相片看了我一瞬,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低下头,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将那张合照连同散落的书本,整理好放回小书架。
全程没有一句追问。
做完这一切,他朝我走过来。客厅的微光落在他肩头,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手臂用了点力道,稳稳把我抱紧。
他的怀抱还是熟悉的温度,可我忐忑不安。有些东西已经被看见,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
我埋在他衣襟之间,闻见他身上山野夜风残留的清冽气息,心里五味杂陈,千般念头堵在喉咙,最终,我也什么都没有说。
他拥着我,转身走回卧室。
夜里他带着一股压抑的迫切,像是要借彼此的贴近,冲淡方才那张照片带给他的刺。我们都避开那个刚刚发生的插曲,谁也不肯率先挑破那层薄纸,只任由夜色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纠葛,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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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星墟|遥瞻星汉静夜起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