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依旧偶尔会坠入噩梦。
过往那些窒息的片段毫无预兆席卷而来，我猛地惊醒，心口突突地跳，一身薄汗，睡意彻底消散。周遭只有卧室沉沉的黑暗，我摸过顾清禾送我的星空摄影入门书，借着床头微弱的夜灯一页页翻看。漫天星辰的画面落在眼底，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慌乱，直到眼皮沉重，困意一点点袭来，才重新睡着。
到了奔赴山野拍摄星空的前一晚，心底忍不住兴奋。我反复复盘星空拍摄的知识点，可参数繁杂，大量实操要点依旧记得颠三倒四。因为要和钟屿工作室其他人一起拍摄，一丝不安悄悄冒上来。我既期待，又隐隐惶恐，怕自己到了现场依旧手足无措。我慢慢劝自己，摄影本就不是一蹴而就。到了现场，尽力而为就好。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一起先去老巷里的露台餐厅。走上高处的露天座位，暮色轻拂老城错落的屋檐，远处城墙的灯火晕开暖光。音箱流淌着压得很低的音乐，没有盖过交谈的人声。
木桌上陆续摆上几道中式热菜，蒸腾起薄薄白雾，口味温润。顾清禾熟络地唤来服务生，点了一壶冰镇桂花米酿，又特意嘱咐，给负责开车的曲知遥换上冷泡大红袍。
白瓷小盏斟上蜜色透亮的米酿，细碎金桂浮在液面之上。
“尝尝这个，桂花香气足，度数很浅，配一桌菜刚刚好。”
盏沿轻轻相碰，清甜柔和的香气漫开，几人端起杯，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即将到来的星空拍摄。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专门出外景拍星空了。”顾清禾指尖摩挲瓷盏边缘，眼里泛起光亮，说起旧事，“还记得前阵子去新疆出外拍，旷野一望无际，夜里银河就铺在头顶。为了等最佳拍摄窗口，整夜守在相机旁边，冻得指尖僵硬。”
大家跟着闲谈，七嘴八舌回忆新疆之行的种种趣事：旷野突如其来的晚风，深夜偶遇的小动物，熬到后半夜等待银河升起来的夜晚。
钟屿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顾清禾转头望向我，笑盈盈地说：“说起来，这场星空局，是钟老师专门为你组的。”
一桌人的目光轻轻落过来，我心口微微一暖。正打算回应时，邻桌的女人起身走过来，她一来便笑着和顾清禾热络搭话，两个人聊了几句近况。之后才转过身子，依次和钟屿、曲知遥他们寒暄问好，气氛热热闹闹。一轮招呼打过，她的视线落至我身上，目光微微一顿。
顾清禾连忙侧身介绍：“这是付棠，这次和我们一起进山拍星空。”
我礼貌朝她点头示意。
谁料她没有顺着场面客套，开口就直愣愣问我：“你结婚了没？”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桌上的说笑骤然停住。我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脑海里一瞬闪过自己离异、还要带着孩子的处境，心底骤然绷紧。
她没有就此打住，紧跟着又问：“那你谈恋爱了没？”
我下意识看向顾清禾，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方才还一派热络的叙旧，轮到我这里，便是这样直白的盘问。我和钟屿的关系在座朋友都清楚，可面对这个明明认识所有人的女人，我琢磨不透这份突兀从何而来，只浑身不自在。周遭空气一瞬间静得古怪，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曲知遥坐在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说话。
顾清禾立刻笑着打圆场，想要把话题揭过去：“你看看在座这一群人，谁最像陷入爱河的人？”她语气轻松，然后笑盈盈地看向我。
周遭安静两秒。钟屿说。“来来来，快坐下和我们一起喝点桂花酿。”
过来寒暄的女人轻轻坐下，“好”。她和钟屿叙叙旧。不一会，再次看向我。脸上带着一点和善的笑意，认认真真说道：“女人可以不结婚，但是不能不谈恋爱。女人谈恋爱，整个人状态就会很好。”
这句话落下来，我有点无所适从。方才那一闪而过关于自己离异带娃的念头又浮上来。在我自己的角度，我对钟屿是认真交往，为什么如此冒昧，提及不结婚的方向。一个外人，哪怕假意也应该给予场面的祝福。
女人末了又同顾清禾简单说了两句，才转身回了邻桌。
其他人又开始七嘴八舌扯回新疆出外景的旧事，气氛又回来了。晚风卷着桂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吹过来，场面如常。可那股别扭堵在我心口，怎么也散不掉。我想不通，刚刚那一番问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这时，顾清禾给我加了桂花米酿，笑着岔开话题打趣：“付棠，你不知道找一个摄影师当男朋友有多快乐。可以跟着到处追风景，也可以时刻记录你最美的样子。浪漫又自由。”
钟屿听见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顺势将我揽到身侧，动作轻昵自然。片刻，他松开了我。
他看向我，带着一点玩笑的口吻：“正好，考考你，看看这段时间星空摄影的功课准备得怎么样。”
猝不及防被点到，窘迫又涌上来。一部分基础理论我已经记熟。可复杂的参数调整，现场应变的技巧，依旧大半模棱两可。
“很多内容还是记不住，也不能理解。”我接着说，“只能到现场拜托你们给我指导了。”
钟屿没有苛责，“理论记不全很正常。星空摄影重在实地体验，到时候我和清禾都会在一旁带你。”
一缕晚风拂过露台，我托腮认真看向钟屿。
方才那一段插曲带来的不适感慢慢消散，竟然觉得美好的有点失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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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失真|桂筵温好客扰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