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槿舜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一出摄影棚，外面犹自冷冽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灵台清明了几分。苹果显示屏上的照片不断翻动，宁漫快速检查了一下作品，余光看到林槿舜往出口的背影，跟工作人员交待了一声，便追了出来。
「槿舜！——」
林槿舜停了脚步，「漫姐。」
「那天你送朋友走，就一直没回来，我以为你在躲我……一直想约你一起吃个饭，晚上有空吗？这里有个日料评分很高……就我们两个人。」
「我……」林槿舜犹疑不定。暗潮开幕式那天，她提早走，也确实是因为看到了宁漫。但美术馆那天，她是想跟宁漫聊一聊的……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以职场和专业的角度来看，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跟 S 刊这样的大刊合作，能和你一起出作品……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真的让我很开心。」
「我……我还没有确定，是不是要接……」
有人在大声喊宁漫。宁漫回头，远远看到助理急急忙忙从影棚里出来，朝宁漫招手。
「你等我一下，我这里工作还要收个尾，大概半小时到一个小时。一定要来！」宁漫张开双臂，抱了抱林槿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林槿舜身体一僵，面色苍白。片刻之后，她也轻拍了一下宁漫的肩头。因为这一个拥抱，林槿舜原本想保持的距离，骤然消融了。
「你以前一直是短头发，怎么留长了？」
宁漫笑着用手指梳了梳头皮，把长发掠到一边肩头，「我还剃过寸头……打了很多耳钉，肚脐上还有一个，诺，」宁漫凑前，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之前这里还有个唇钉。」
「你出国之前耳朵上就有很多个耳钉了，那个时候很多学妹都很崇拜你，好多学妹都把情书递给我，想让我转交给你呢。」
宁漫心神一动，有那么一瞬目光颤动，「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你写的情书。还让我担心了一下。」
林槿舜只是笑笑，「学姐好无情啊。那些情书收下了，也不回人家。有的人或许说一声拒绝，反而还会好受得多呢。」
「那个时候……」
林槿舜看着宁漫的双眼，眸中黯然，「我一直觉得，那一天，是我越界了。是我逼走了学姐。」
宁漫摸了摸林槿舜的脸，「不是的，我本来就有出国进修的计划，你不是一直都知道？」
林槿舜却蓦然哽咽。
「好想回到从前啊……那个时候你还在国内，我还在构思《轻焰传》，那个时候，还没有沉重的东西压过来，我们都那么单纯而轻盈。每次我写完一章《轻焰传》都会拿去给你看。你说我是最有才华的人，让我一定要坚持，坚持写下去。……如果没有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好了……」
夏天的风吹过白色的轻纱，碧绿的梧桐树叶映着古旧的红砖青墙。轻纱已经萎黄，成了破布。梧桐树叶凋落又长新叶，只有记忆里的那一道古旧的红砖青墙还一切如昨。在那道墙前，闪光灯闪过一道又一道，从青涩的少年，霎那亮穿了她们半个人生。可是再见面的如今，林槿舜已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当初被拍的心境。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仍旧缠绕着她。
助理又在催促。宁漫看了看林槿舜，默然跟着离开，到了门口，回头看一眼林槿舜——林槿舜背过身去，双肩耸动不已。
建筑物的阴影角落，默然停着一辆黑色银窗框的车，前挡风玻璃就像是一框屏幕，悲欢离合就在眼前上演。苏藜坐在车里，微微倾身向前，指尖敲着车座扶手。她知道宁漫有女朋友，但是看见林槿舜从未有过这种表现，心底又很不是滋味。——不对，她到底喜欢林槿舜什么？
饭局上，她打开手机，点开照片。工作群里方琦炫耀自己请到了林槿舜——林槿舜正在和李医生一起聊天，那一瞬间的神态被抓拍了下来。苏藜直觉不像是方琦拍的，拍得太……有风格了，应该是宁漫。宁漫准确地抓住了林槿舜那一瞬间的神光，侧光从远处打过来，埋在阴影里的眼睛那一点亮，明媚温柔，脸上的表情很丰富。
让她想起了以前的林槿舜。
苏藜在觥筹交错之中漫不经心，水晶灯眩眼的灯光晃在头顶，烦躁得坐立难安。借口出饭局，很不容易脱身，做东的主人和相陪的宾客都拉着她，最后一口气喝干了嵌金箔水晶分酒器里的茅台，打电话叫了咏薇，就往摄影棚来。
「我下去叫林小姐？」驾驶位上的咏薇看着后视镜问。以苏藜的个性，恐怕林槿舜要吃点苦头。
苏藜忽然觉得无由来地，下肋骨抽痛。一下一下，就那么小一点，好像有了脉搏一样，随着每一次跳动，那种痛楚清晰地蔓延开来。
「咏薇……」苏藜看着手中的照片，两指把照片放大，林槿舜那张脸充盈了整个屏幕，「她从来没在我眼前，是这样的神情……」
也从来没有像凝望着宁漫的背影那样，凝望过她。
她该冲出去警告她，把她拉回到这个车上，掐住她的脖子强吻，把她咬出血，告诫她不能凝望其他的女人，不要去肖想除她之外的任何人，惩罚她，弄痛她，驯服她，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白酒的后劲上来了，酒精一下一下冲击着那道聊胜于无的克制。
咏薇翻了个白眼，「因为你还没伤过她的心。这一看就是有前情提要的故事好不好……啧啧啧啧，林槿舜哭啥呀，有啥好哭的。」
苏藜嗤笑。知道咏薇和她说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车子最终还是开走了。林槿舜也没有等宁漫。那天宁漫一直工作，专注在筛选修图之中，一抬头，时间已经 9 点多了。她连忙想打电话给林槿舜。手机屏幕上却是六点多发来的一条短信，「阿漫，我先回去了。」
宁漫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么多年，她们连微信都没有加。她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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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矜争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