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茧

之后,林槿舜时不时来,搬个小板凳就坐在《茧》前面,冥想着,沉默着。在一个艳阳的上午,《茧》被搬运公司打包好,装上了货车。迦瑜没有告诉林槿舜,或许是怕她再也不来。林槿舜看着深绿色篷布下的空空荡荡依然沉默着,就好像那一座笼中的《茧》还在那里,一直也没有走开。

「真奇怪。」林槿舜有一天说,「自从上次画了那一幅画,我就特别喜欢,每天晚上都把它放在床头边上,看着它,渐渐睡着。我以为我会很恐惧,但是,我的确是很喜欢。」

——因为即使是恐惧,也依然是你的一部分。

迦瑜默默回答。

「这就像一个图腾。原始部落里很多人会把图腾纹在身上,他们相信图腾能够给予力量。」

「我知道,我之前还研究过一阵子呢,中国古代器物上就有很多漂亮的纹样。」林槿舜朝迦瑜伸出了手,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给我画一个吧,画一个这样的图腾。」

迦瑜看着林槿舜伸来的掌心,手拍了上去,「画在你的手上?」

「唔——我说的是纸上。给我签上你的大名,没准以后坐等升值。」林槿舜笑了起来。

迦瑜左手托住林槿舜的手,用手指在上面签名,「喏,签好了。」

林槿舜耐不住痒,缩回手,托着腮坐在沙发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低头在笑。迦瑜转过身去翻找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带着颜料和画笔过来。

迦瑜拉了个小板凳,坐在林槿舜身前,「手伸过来。」

「干什么?」林槿舜伸出了手。

「想画什么?」

「给我画个眼睛吧。」

迦瑜粗粗在心里打了个草稿,用细毛笔画了起来,「这个是海娜纹身的颜料,大概能在身上留一个礼拜左右,不过你是画在手上,经常清洗,估计两天就褪掉了,正好能让你玩一玩。你好像很喜欢眼睛,你的画里也是眼睛。」

「那恐怕不是喜欢。不是所有的题材都表达喜欢的,也可能是恐惧。」林槿舜看着迦瑜用大拇指在她的掌心擦了擦,把手掌的纹路抹开。迦瑜的手比她温热,她不排斥这种感觉。

迦瑜勾勒了几笔,停笔,笔毛在颜料上舔了舔。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林槿舜抬头,看着迦瑜的工作室,时间在这一刻停下了脚步。高大通透的厂房,而迦瑜一个女孩子在这里独住了这么久,耐得住这样的寂寞。

「我下午要去摄影棚,有个朋友让我去看看,去谈谈合作,也可能不合作。」林槿舜看着迦瑜的侧脸,「那是一个很奇怪的项目。」

「就是因为奇怪,引起了你的好奇吧。」

「你怎么知道。」细细的笔毛搔过掌心,林槿舜觉得痒,手掌动了动。

迦瑜抓住手掌往自己的身前拉了拉,「瞳孔呢,瞳孔你想画什么?」

「昂?」

「眼睛只是个形状,最重要的还是瞳孔中心的设计。那是眼睛真正装下的东西。」

「涡纹,涡纹你知道吗?」

「啊哈,知道。我也用过传统纹样设计过作品。」

「我说的是陶器上的涡纹哦。」

「等下,我查一下。」迦瑜点开手机,给林槿舜看,「是不是这样的?」

「没错,是这个。」

「眼睛我能理解,为什么瞳孔中间是个涡纹呢?」

「涡纹又叫火纹,我觉得这是最有魅力的纹路。从前读过一本书,传说女娲的『娲』字就是从漩涡的『涡』字借过来的,所以,涡纹也可以被认为是女娲的图腾。」

「嗯,不错,」迦瑜点了点头,「这就像是气之类的东西。」

迦瑜继续低头认真画着,不再搭话。空气里一下静极,呼吸声都能听见。林槿舜微微失了神。

怕打扰了这样的氛围,林槿舜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认真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啊?是吗?……但我觉得你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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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发来的定位,林槿舜找到了那个摄影棚,但被楼下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拦下了。林槿舜隐隐抗拒的另一个点在于,这个地方离苏藜太近了,她隐约记得隐藏在园区深处有家高端料理,她也怕见到苏藜。

槿舜打开手机,除了苏藜的留言,就是莫昀的留言。说 S 刊找人找到她这边来了,要她拍粉丝带的公益片。莫昀说,不喜欢就直接推掉吧。不过,还是建议她去参加。因为直播会开始了大家都想要炒话题——重点还是最后那一句,说白了还是想她去。莫昀后来发来一个电话,一个人名。到了那边,她拨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很激动,语气里是高昂奋进,「啊,槿舜老师,你稍等,我马上出来,我来接你进来。」

楼道里吹来阴冷的风。林槿舜有点后悔,不该来。犯不着再脱一次衣服,还那些永无止境的人情。

一个穿着碧绿织金宽松毛衣,戴着眼镜,披散长发的人冲了下来。方琦原来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林槿舜会来,虽然只是来看看,感受一下片场的氛围,不过她相信,只要林槿舜愿意来,凭她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说服槿舜老师!

「今天的拍摄对象是个医学界内的大佬,在国际上很有影响力,是院士的候选人呢。」

虽然这么说,当林槿舜看见白发苍苍,一脸皱纹但慈祥笑着的老医生赤身**坐在银色的锡纸上,手上还托着一个染成红色的鸵鸟蛋的时候,她还是震惊了。

在快门声中,一个声音传了出来,「很好,很好……李主任,把蛋放在你胸口的位置,对,就是这里。」

年老女性的□□直直往下坠落,近乎垂落到肚子上,松垮的腹部,珠黄的赘肉一圈一圈横匝着。

摄影师穿着黑色针织吊带长裙,背对着她,不断来回走,寻找角度,闪光灯不断爆闪,眩得人眼前一晕。

林槿舜更加震惊了。

摄影师是宁漫。

「槿舜老师,坐这儿。」方琦拿了个木箱,「摄影师是刚回国的新锐摄影师宁漫,拍的人像已经在国际上小有名声——啊,她最近在西岸美术馆的公益展还在展出呢!槿舜老师有去看吗?」

林槿舜茫然点了点头。

拍摄间断,工作人员把照片导出在大电脑屏幕上,宁漫按动鼠标,一张一张审看照片。方琦也凑了过去。

「冲击力还不够。」方琦点评到,「如果装置再有新意就好了。」

「最近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装置,回头发你,你看看她行不。」宁漫道。

「是妹子吗?」

「那当然是。」

「啊对了,今天有个老师来看现场,」方琦转头,「槿舜老师!」

宁漫转动鼠标的手指骤然停下,缓缓转头。

周围一切的东西都隐没了下去。整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消失了。只有那个静静坐在门口的人。抬起悲伤忧郁的目光,隔着几千里,远远地望过来。

是刻意忘记的时间,还有隔着重重大洋彼岸的空间。

回忆的白色轻纱飘啊飘,碧绿的梧桐树叶在风中微微抖动,

怕老医生冷,小助理递上了毛绒绒的睡袍,给李主任穿上,又煮了姜茶。睡袍的衣襟没有扣子,李主任就抓着衣襟,坐在高脚凳吧台上。李主任对工作人员点头致谢。

摆弄背景装置的女性工作人员在棚里忙碌着,撤下前一个背景,正在摆放下一个背景,宁漫在和灯光师一起测试光源和环境,夹杂着伦勃朗光、底光、补光、各种角度高度的调整。方琦先走了,约了某当红艺人的艺人统筹,讨论合同和安排行程。

「我知道你。我的学生说起过你写的剧。」

「主任您已经功成名就了,为什么会来拍这个?」

而且还没表露出什么心理压力……为什么,不害怕呢……

老医生坦然着抓着衣襟,老年人嘴唇萎缩,化妆师把口红往唇缘外扩了一圈,一说话,是一篷满溢的红。

「你会去做乳腺癌筛查吗?」

「什么?」

「当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抚触□□内部,摸到什么小结节吗?」

「不会……」

「那你会带你的母亲去做 hpv 涂片筛查吗?」老医生继续说道,「你知道很多女性对疼痛,相当能忍吗?你知道对疼痛的忍耐,同时也意味着对身体信号的忽视吗?」

「我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刊物每年都有一期公益选题。所以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注意力是影响力的前置。女性的身体脱离了男性的凝视,就要给自己脱离男性凝视的自由。女性的痛觉神经是男性的两倍,但更能忍耐疼痛,也更容易忽视自己的感受。多少女性因为对自己身体的忽视而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病痛。如果没有人来谈论,那么就将永远隐藏,永远忽视。」

「我在正经刊物上写过几篇乳腺癌和宫颈癌的科普,但是,我写习惯了学术类的文章,知道自己的才能积累在了无影灯下,而非稿纸上,说实在的,那几篇文章,远不如我带的年轻学生在公众号上写的那几篇传播更广泛。」

「是的,我知道你在恐惧什么,孩子。你在恐惧自我物化,恐惧别人的目光,恐惧他们的评判。但我并不害怕这个东西,我们在这一刻或许是自我物化,成了讨论的载体。但是,总有一些人,会因此正确认识到乳腺癌,正视自己身体的感受。我不过是花掉了半天的生命,却能在无形之中挽回更多的生命,这样的好事并不多啊。柳叶刀能救的人有限,一天能安排几台手术?跟死神的这笔交易,很值得。这是我的手段,我的有效策略,我也愿意承担代价。被审视,被同行议论,被批评,这些不过是我的手段策略的副作用而已。」

「您的家人……您的丈夫和孩子,没有意见吗?」

「我的丈夫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放置意见?」医生扬了扬眉,语气里有怒其不争的不屑,「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至于孩子,我的技术、才能都没有遗传给他。他不说,谁知道他是知名外科医生的孩子?就算他说了,有什么加成吗?——我从来没跟他们站在一起过。儿子天然没有跟母亲的亲近。我的学生倒是很支持我。」

宁漫回头,看见那么林槿舜和李医生在高脚桌边聊天。举起相机,聊天的瞬间和神态,被抓拍进了取景框中。

「你知道宫颈癌疫苗在上市之后多久,才进入中国吗?每年有13万名妇女被诊断患有宫颈癌,是亚洲新发病例的一半。每年有两三万女性死于该疾病。可是,hpv疫苗的两位研发者,其中一位就是中国人。2006 年,hpv双价疫苗佳达修上市,而在中国的上市时间,是 2016 年,整整十年,十年啊。」

「疫苗只是一个面向。如果没有疫苗,HPV从感染到最终发展成宫颈癌,是个持续的过程,只需要每年做一次涂片筛查,许多病例都可以扼杀在癌前病变,手术治疗。但是,太多同胞都对这些认知太少了!我实在是着急啊!」

「我不知道你们这一代是怎么回事,我们年轻的时候,烫发,穿吊带,裙子一寸比一寸短。女性什么时候能摆脱自我的身体羞耻呢?如果连自己的□□都不敢抚摸,你怎么发现结节?如果连安全性行为都不知道,你怎么保护自己?如果连 hpv疫苗和筛查相关的知识都不了解,你又怎么能免除痛苦?男性治疗不举的男科广告贴满大街,对应的却是女性的无痛人流和卖卵——不该这样的。」

林槿舜心下巨震,整个人呆坐。场景布置好了,工作人员来请李医生。在这个间隙,林槿舜忽然感觉掌心在发着热……或许是她对身体彩绘颜料过敏,或许这个传说中的图腾真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热流在黑色线条之中涌动,自掌心上烧灼起来。

「我们几个同志姐妹,在推动hpv疫苗年限上升,从 26 岁抬高到 45 岁……虽然得罪过很多人,也失去了一些其他的机会,但是我想,这是我要做的事情,是我必须做的。」

「我虽然不服老,但也确实是老人了,我希望时间能对我宽裕一些,让我能多做一些事情。我对学生和做事的人很严格,也寄予厚望,因为,我们是能改变观念,进而改变这个世界一点点的人。」

就聊天的这半个小时,李医生已经把林槿舜看作是做事的人——这隐然的承认竟然在林槿舜的心底植入了新的意念。小的世界的创痛,在这个大的世界里,渐渐打散了下去。

其实苏藜也没那么可怕。

林槿舜想,握住了拳头。拳头里,收拢着一个眼睛的图腾,瞳孔中的涡纹,代表着世间一切旋转的能量。

跟这个世界搏斗拼杀相比起来……苏藜并不是她的敌人,如果终究论起来的话。她的敌人是更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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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连载中凋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