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昀送完孩子上学，径直往办公室过来，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昀总，方总监来了。」
「我不是在电话里已经拒绝她了吗？让她走。」
「这……」
「真是……苏藜真是烦死了，怎么老是阴魂不散。」莫昀在内心吐槽了一句，真是流年不利啊。
推开门，方琦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昀总，好久不见！」
莫昀翻了个白眼。
「这是我们这一期粉丝带的资料和合作意向以及商务情况。」
莫昀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快速翻看着，「你们这次的人选……很冷门啊。」
冷门得甚至偏门。
「我们想做点独特的尝试。」
「不可能，苏藜根本不会同意这种方案。九月刊是你们一年最重要的刊物，而你们却要在每年明星都要争破头皮撕破脸的这一刊，用这几个听都没听过的人名？你们是想要开天窗吗？拉着一群人在你们最重要的阵地上做实验？」
「藜总确实是不同意，但是她放手让我全权负责。」
「让槿舜来参与拍摄，是苏藜塞的人选？」
难道……苏藜那天来找林槿舜，就是为了这件事？
莫昀内心十分无语。
「不是呀，是我提议的。我们藜总不赞同来着，哈哈，她说林槿舜平胸，这是什么理由啊。」
「槿舜现在潜心创作，不参与社交活动。」莫昀打断，「为什么是槿舜呢？如果是轻焰传的话，为什么不是演员，任芦和宋虹的经纪约都在我这里，随时都可以谈。而且价钱都好说，这对她们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们也有商务品牌可以推封。」
方琦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跟之前已经做过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吗？我要一遍一遍去重复那些已经被说过一千遍一万遍的东西吗？那太无聊了，昀总，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就算惨败我也会去做。所以，请打开你的手机，找到林槿舜，告诉她，有一个人，想要她站在台前。」
「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我的建议就是，不要在已经跑得光鲜亮丽的商业模式上面搞理想。那样，你一定会被市场教育得头破血流。」莫昀合起文件夹，站了起来，「如果你真的想做槿舜的专题，在副刊上给两三个版面就够了，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
方琦沉默了一下，反问，「那当初，昀总做《轻焰传》的时候，不也是在经跑得光鲜亮丽的商业模式上面搞理想？为什么昀总跑完了自己的理想，却不愿意他人也跑一次呢？」
「哈哈哈哈。」
莫昀笑了起来，「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跟你不一样。」她走到酒柜前，回头问，「喝什么？红酒、起泡还是啤酒？」
「啤酒。」
「你知道轻焰传前几天上热搜了吧。」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很关注这个话题。」
「嗯哼，这个热搜不是我们买的，但是，因为这个热搜，剧作的长尾效应，所以，我们才决定做出新的企划案，去做线下的周年庆。我想，你应该知道，做一次线下活动有多复杂有多麻烦吧。」
「我知道。」
「作为主创，槿舜是该上台发言的。」
莫昀拿着啤酒杯，用起子翘掉瓶盖，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推到方琦面前，「但是，她连上台发言都推掉了。就算是我，她也推掉了。」莫昀往沙发上一靠，双手叉在一起，「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槿舜会答应你这个严重得过分的提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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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瑜登上了雅姿给的会员店副卡，送来了可丽饼、黄油可颂三明治、芝士牛肉卷。又去泡了壶果茶，洗了一盆红妃樱桃。林槿舜要来帮忙，迦瑜让她去沙发上坐着。林槿舜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茶几上摊开来好几本书，拿过来，放在双膝上看。
没一会儿，迦瑜端来果盘，把茶几上乱糟糟的杂物挪到工作台上，茶几摆上茶壶茶杯，迦瑜抱着果盘，坐在林槿舜旁边，拈了一颗红妃樱桃。
沙发下陷，重力让林槿舜觉察到了身侧的迦瑜。
迦瑜一边吃红妃樱桃，一边看着林槿舜手里的画册，画册上，一只巨大的钢铁蜘蛛矗立在美国清冷的冬季，「这是我最喜欢的艺术家路易斯·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吃，樱桃。……说起来，我最喜欢的美术馆就是凰美术馆，因为路易斯·布尔乔亚的中国首展，就是在凰美术馆！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在凰美术馆办个展就好了！」
「期待你的个展。」林槿舜笑着看她，「一定很有意思。」
「你最喜欢的美术馆是哪个？」
「当代艺术馆的大烟囱，我很喜欢，看江景很漂亮。西岸美术馆也很好，不用进美术馆就可以直接上二楼去江景平台上坐着发呆，看黄浦江的流水一下午。浦东美术馆也很不错，顶楼可以看外滩的夜景，还有东方明珠，很有都市摩登的风情。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西岸美术馆，因为地下室有个灯塔书房。」
「我也很喜欢西岸美术馆。西岸那一片真不错，我们下次可以去滨江散散步。」
「好呀。为什么你最喜欢的艺术家是她？」林槿舜举起了手里的画册。
「这只蜘蛛叫 maman，妈妈，这是她最著名的一个系列作品。你猜，这是她多大的时候创作出来的？」
「二十七岁？」
「不，这是她 90 多岁的时候创作出来的。」
林槿舜震惊，「啊？！」
「哈哈，我最喜欢她的一点，其实是，她活得很长，一直活到了 97 岁，创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周。她最著名的雕塑作品就是这个蜘蛛系列，maman，象征了母亲。她在年轻的时候离开法国前往纽约定居，在已故妈妈的卧室里发现了一只蜘蛛，正在修补着蜘蛛网。她在八十岁的时候才办了个人的回顾展，并且因此成名。后来在她 90 岁的时候，她创作出了 maman，用青铜和不锈钢，打造出了10米多高的巨型蜘蛛雕塑。但是你走进这个蜘蛛腿围合的空间，抬头看去，可以看见蜘蛛腹部，保护着一个大理石做的蜘蛛卵。」
「为什么你喜欢的是她活得很长？」
「因为很多女性艺术家都自杀得太早。她们死得时候太年轻，根本没有等来评估她一生成就的机会。靠寿命熬死老登，也是一种漫长的胜利。我羡慕她 90 岁依然还在创作，这是一种旺盛的生命力，把自己的童年创伤，一一创作为作品表达出来。」
「创伤？创作为作品？」林槿舜默念着，「……这就是中文最有意思的地方了。创伤的创，和创作的创，用的是同一个『创』字，好有意思的巧合。」
「或许，这本身就不是巧合呢。创作、创造，一开始就是形容生产的，人类的生产本身就会形成创伤。」
「我很害怕。」林槿舜转头，无意识地对着鸟笼中的蓝色蝴蝶说，片刻之后觉察到了，便立刻住了话语，眼睛蓦然睁大。
「害怕什么？」她听到了。
林槿舜骤然一惊，从没想过会出现的追问。迦瑜却只是温柔地注视。在这样的目光中，有那么一瞬，一根线断裂了。
「害怕才华已经随着时间和伤痛彻底消失。我好久都没有动笔了。原来我打字飞快。指尖在键盘上跳动，比心脏的跳动还要快一百倍。美妙的字句在脑海之中涌现，连我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到我的笔下。后来我的声音哑了。我害怕当我再次回到我熟悉的黑色键盘之前，我的手指锈住了。我打开文档，盯着光标一跳一跳，发着呆，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该怎么样面对我自己的身份？如果再也写不出的话。为什么我再也写不了对话，为什么就算我写了一个又一个开头，我还是想撕毁它们。它们无法让我满意，让我痛苦于平庸。为什么这些人物无法展露自己的灵魂？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喜欢写下的句子……」
迦瑜沉默。创作者总有那么陷入低谷的时刻——连她也在这里面自我怀疑过。但是走出来了之后呢，也只能面对这种景况说一句，我也曾有过。
「我甚至在想，我要不要封笔。我感受到了一种文学上的幻灭。那种光芒，就在我的眼前，消散了。」林槿舜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捉摸着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她缩起双臂，抱着自己，「最可怕的是……我成了我笔下所憎恶的那种人……我背叛了我所写下的东西。我背叛了……我自己。我再也不能写了……就算写，我也写不出来了……」
「有个方法你要试试吗？」
「什么方法？」
「把你的恐惧画下来。」
回到屋内，在明媚阳光的窗前，迦瑜给林槿舜支了个画架，挑了几支常用色的丙烯颜料。拿了调色盘和画笔，打了一小桶水。林槿舜坐在画架前。刚开始就那么沉默地坐着。迦瑜就自顾自继续锉木头。渐渐地，两个人都进入了专注的心流状态，忘记了时间，天色倏忽黑了下来。迦瑜去打开屋顶的电灯。路过画架的时候，瞅了一眼林槿舜的画。
那是一片深蓝的大海，大海上，是一只眼睛般的月亮，在哭泣，两行泪滴往下垂落到海水的波澜之中。而深蓝色的海水里，弥布了各种各种纺锤型的小鱼。——再定睛一看，那是无数小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睁得那么用力，那么惊讶，那么锋利。
活得久一点啊大家！让我们活到九十多岁成为大师，一直一直活到成为领域内的佼佼者。不要太早放弃自己，也不要太早放弃生命——即使再痛苦。活着，磨练自己的技艺，构建自己的生活，直到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死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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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千丝 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