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丝 Ⅱ

自从《茧》在社交网络上小小火爆以后,迦瑜的邀约和合同陆陆续续就多了起来,和之前的惨淡经营完全不一样,也渐渐地有一些小活动邀请她出席参与。雅姿也帮她拉了一些活儿,筛选了一遍值得去的社交活动。刚开始还充满干劲,到一个月后,她从繁重和脖颈酸痛中抬起头来,已经是另一种暴躁。默默无闻的时候,担心吃饭的问题。不用担心吃饭的时候,又开始抗拒这重复简单机械的劳作日常,想要向内向深,想要艺术上的追求。做了两三个这样的活儿之后,迦瑜心里已经满是郁积的气,滞在胸口里。

「好烦!干嘛改我的草图?!」

「啊?这不是很正常的沟通阶段吗,草图拿给对方,对方反馈了修改意见,才能打订金啊。」

「我都还没定稿。」

「已经够好了,放心吧,甲方已经过稿了,他们想尽快确定效果。怎么了?脾气这么炸。」

迦瑜已经要炸了,和雅姿吵了一架。雅姿说自己好不容易拉来这些活儿,你知不知道运作这些有多不容易,有多少艺术家在挨饿。迦瑜回说你是在投射和控制,商业化流水线化的没有灵魂的东西在消耗她的生命力。

吵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后悔,知道自己是在借题发挥,曲折而暴烈地表达对迦瑜的不满。

雅姿气得喝了三杯奶茶,怒气冲冲地走了。

但没办法,工作接了就要继续做下去。眼前这个工作雅姿来问她的时候,她不想接,要了一个不可能接受的价格,谁知道对方一口就答应了。要价高,时间也赶。迦瑜蹲坐在木屑之中,搭了一个矮桌子,在上面刨木片——要这样刨三四百个,再用砂纸打磨,喷漆,晾干,钻孔,粘贴……

又是周一。周日晚上的酒精还沉沉在血液中挪动,让她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艺术家为什么都爱喝酒,喝很多酒呢?——按照这个标准,她是个不爱喝酒的艺术家。她只需要到达一种微醺的状态就行,足够那些界限什么的,被透明的酒精冲散,升华成别的什么东西。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雅姿,高声喊到,「进来!门没锁!」

不一会儿,门推开了。她感觉到来人的目光逡巡了一遍,脚步声最后落在了自己身后。不像是雅姿,她回头。林槿舜穿着一身白底蓝染的束身长裙,就像是一樽青花瓷瓶,亭亭玉立,她雪白的手臂和脖颈是插在瓷瓶里的白梅,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有着不合时节的清冷。

「我想来看看《茧》,1 号展厅里没有看到,门关起来了。」

「礼拜一展厅不开,」迦瑜站了起来,右手握成拳锤着僵硬的斜方肌,「不过它现在也不在展厅里,在后门那个小巷子里。我带你去。」

《茧》已经被买家预订走了,收藏者是个独立美术馆,非常小,建在安吉深山里的一个创意公社里。雅姿把合同发给她看的那天,她按照名字找到了他们的公众号,一重一重的白色建筑掩映在鲜绿的茶田和江南烟雨里,沿袭隈研吾「负建筑」的理念,所有的建筑都是半地下的波浪层叠结构。虽然不是知名的大美术馆,但《茧》一定会喜欢那里。

迦瑜带林槿舜从后门走,后门就像是垃圾场,堆满她从各处捡的垃圾和木料,边上摆着锯木台。中间的一块空地上用几个立柱,绑着军绿色的篷布,搭了一个遮雨棚,《茧》的栏杆上围了一圈工地上常用的彩条尼龙布,像一件彩色的衣服。迦瑜走上前,把彩条布扯开,踢到一旁。

「喝点啥不?」迦瑜手上都是颜料,往围裙上蹭了蹭,颜料已经干结在了手上。

「随便。」

迦瑜在后门的立柱铁蓝水龙头下用力搓洗双手,回屋去翻冰箱。再出来,拿了一瓶巴黎水。

林槿舜还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好似从来都没有移动过。好像她作为一樽自始至终的雕塑,和《茧》共同融成一件作品。

迦瑜心下一震。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林槿舜身边的气压很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她的双肩,使她瑟缩着——但她本该高傲,该春风得意,该盛气凌人才是。

「破茧重生的蝴蝶,先给自己制造了茧。」林槿舜低声喃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过来看看。」

「没事,你随时都可以来。」迦瑜说道,但心里想的是,如果能提前跟她说一声会更好,她来得及整理一下工作室,买点零食蛋糕,泡一壶热茶。她们还没有相熟到可以互相坦露,还需要礼节性的疏离,至少不要让她看见那么混乱的一切吧!——她很需要在林槿舜那里留一个好印象,并且一直维系下去。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么?」林槿舜问,「毕竟我老是来打扰你。」

「这对我而言不是打扰。」迦瑜看见角落里的木头和刨子,「我很喜欢有人来,如果你想干点活儿的话,那就帮我刨木头吧。」

迦瑜教林槿舜坐在木头上,双手发力,均匀地推进刨子,刨下一片薄薄的刨花,一圈圈小卷子。

迦瑜发现林槿舜真的有耐心,说刨木头,就真的刨了两个小时的木头,一点都不带抱怨的。——不过,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可以一直重复一个机械式的动作呢。迦瑜调着颜料,再手把手地教林槿舜挑出形状合适的刨花,给刨花上颜色。

电话铃声响起:「若抱住,别做梦,未得宠/看到的,听到的,不要信/爱得深,说得真,别感动/再锥心,再刻骨,不觉痛……」

咦,这不是宫斗剧的影视金曲嘛,林槿舜竟然拿这个做手机铃声,这个审美有点……?

林槿舜看了迦瑜一眼,把电话夹在耳朵上,一边接听,一边继续上色。

——「林小姐,你上次落在俱乐部的衣服,已经干洗好了,给个地址,你方便吗,现在送过来。」

是严咏薇。林槿舜人一下子顿住,现在她最不想回忆的东西,想要逃避的东西,都随着这个电话的到来而打破了。

「不用每次都给我打电话问这种事,丢掉就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衣服。」

林槿舜的目光移过去,看着迦瑜仍然背对着自己,正在给一块原木打磨成圆润的弧度。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不过作为秘书,肯定是每次都要跟你确认的。」

「也不要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微信说就行了。我看到会回的。」

——「我发了微信了,看你一直都没回,所以才打电话确认,打扰到林小姐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

——「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林槿舜整个人又颓了下去。

迦瑜给林槿舜端来了一杯桑葚汁兑气泡水,「怎么了,是朋友吗?」

「不算朋友。」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天天弯腰低头,对肩颈不好,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喝个下午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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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连载中凋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