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时候。前几天还是温煦的暖春，一下寒潮又回返晴岚。温度一下由近 30 度，跌到了十四五度。晚上的风撼动着楼下的梧桐树，路上的行人拉紧了风衣，缩着脖子，急急去赶地铁的末班车。楼上灯火通明的落地窗里，苏藜坐在转椅上百无聊赖。她的日常生活总是有一层玻璃保护着，因此，她体感对这彻骨的寒冷并无多少感知。
这几天，她总是在公司呆到十点多。许多不必要的交际和应酬，她也推掉了。不过更让咏薇惊讶的是，她也好久没处理过来自「夜抛」们的工作量——不过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咏薇随即也就不在意了。
十点半，苏藜关了写字楼的灯光，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大堂的电梯关了，不能用，只能绕路去坐货梯。写字楼直通酒店的通道需要走过商场，商场早已关门，于是她走工作人员通道，推开防火门，江南的湿冷一下子扑面割进骨髓。她穿着春夏的新款薄衫，走两步开始打哆嗦，于是就跑了起来。
——那一瞬间，林槿舜涌入了眼前。她的心沉了下去。槿舜呢？槿舜有没有在外面受冻？
她一路跑进酒店的大堂。大堂经理早就对她很是熟悉，朝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低头看手机。
藜??：怎么走得那么早？
藜??：你不在家？咏薇给你送衣服
藜??：一起吃个晚饭？
藜??：你什么意思啊？林槿舜！
藜??：醉凰，包厢晚霜，今天六点。
苏藜忽然觉得自己很舔狗。真是有病了。她克制自己想去堵人的冲动。这样太幼稚了不是吗？并且会显得，她对林槿舜格外上心。虽然她确实是对林槿舜比较上心。在苏藜饱经人事的心脏里，那里有个微妙的界限。一旦越过这个界限，她就危险了——关键的点在于，如果林槿舜爱她，或许不是什么事。但是明显地，林槿舜不爱她，而且也没那个打算爱她。
她一个人在包厢里吃完一桌子菜。没吃完的打包给了咏薇带回去。咏薇看着一盒盒海参花胶大黄鱼，问要不要送去给林槿舜。
她焦躁刷卡，粗暴开门，进了酒店顶层的套房。洗了澡，躺在床上，想的还是林槿舜。
咬着她的耳朵的时候，整个耳廓红得像是在流血。她瑟缩着躲开，像是小兽一样，喘息着，却露出了更加性感富有张力的脖子。从耳后到锁骨的那一条肌肉隆起，她的吻追过去。
在图书室下沉式的台阶中间，整个黑暗的家里就亮着一盏灯。林槿舜躺在那里，是一叶扁舟上乘着光顺流而下的孩子。上天终于得知了她的寥廓干涸的寂寞与孤独，送来的甘甜丰美的雨水，任她渴饮。
她抱着枕头，把自己捂进羽绒被里。梦里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变成了蛇，蜿蜒着在丛林里蠕动，爬行，在树枝上缠绕。林槿舜飘在水面上，沉睡着，就像那幅《水中的奥菲利亚》，宁静而安详。浓绿的丛林里点缀着白色的花朵。她游了过去，缠绕在林槿舜身上。雨水咸涩而暖湿。没多久，闹钟响了，她也忘了这个梦境。她照旧在健身房开始一天。举铁的时候，她恍惚感知到了水中的感觉，一团怔焖堵在胸口。
到了会议室，刚坐下没多久，方琦把一大沓黑白微喷的照片甩到了桌上，苏藜正打着呵欠。咏薇神色一变。
「我绝对绝对不接受这样的作品刊登在『粉丝带』这个主题上！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视角，我觉得，现在有点审美，有点深刻认知的女性读者，也一定接受不了！」
昨夜没睡好，苏藜有些疲倦，没有像往常那样愠怒，只是拿起那一沓厚重的铜版纸。
一张一张黑白的人体曲线，模特昂着头，斜睨镜头，微张着唇。口红在她们裸露的皮肤上画下大喇喇的字母和线条。有些视角非常富于挑逗性，但也是非常有特色的，尖锐而鲜明的风格。
「——这是什么男凝视角啊！」方琦的指尖狠狠戳着铜版纸，像是一把尖锐的刺刀，连厚重的木质桌面都要刺个对穿。
澜思回了一句，「别那么生气，之前我们刊过这个摄影师的作品，业内对他的才能，是很肯定的。」
「所以？难道我们就应该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男性凝视视而不见吗？难道我们就应该继续忍受这种审美强加在我们身上吗？我们到底是为了谁创作作品啊？难道作为编辑，在我们的议题战场上，就一定要选用另一个性别的声音吗？——这是我们的软弱，还是我们的失声？」
苏藜喝了一口咖啡，淡然道，「但是你也必须承认，女性摄影师的画面，是没有那种冲击和张力的。她们没有攻击性，太温和，太注重小我的命题，她们太关注美不美。她们拍的只是情，但能卖出价格的，是色。」
苏藜的淡然是一种漠视，也是一种衬托的手段——衬托出对方的不理智，与失控。在这种冷漠之下，无论方琦说什么，都是错的。
「这是什么刻板印象和性别歧视！」方琦甩门而出。
苏藜不满，盯着方琦离去的背影。
要是平常，方琦的职业生涯可就完蛋了，要么她自己递辞呈，要么hr五分钟之后就坐在了她的办公室。苏藜转头问澜思，「你怎么看？」
澜思转着笔，「说实话，出于职业本能，我会说当然是这个稳妥。——但作为一个女人，」她顿了顿，「那个感受我一直压着，压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我很想说服自己。但我做不到。」
——「我也不喜欢。」
苏藜本该生气。所有人也都知道要是平常，她该生气。可是这一次，苏藜刚举起手里的钢笔，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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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正对着这个近似于平行的湾嘴，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横映出青灰色波光粼粼的外滩。苏藜坐在包厢里，手机屏幕依然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林槿舜终于回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在闭关创作，最近不出门。刚开始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内心跳动狂喜。隔了几秒之后，竟然就置换成了冷笑——明明收了她的消息，却故意冷落着不回。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决心也冷一冷她。但在埋头工作的间隙，林槿舜的消息还是时不时掠上心头。她现在想见林槿舜——处于高位者的自尊和另一种渴望互相拉扯着。她感觉自己跳动的心脏其实是一滩粘稠的胶，在各种情绪纷扰之中缓滞地跳动着。
咏薇领着人进来了。方琦一看见落地窗前的莓紫色丝绒沙发上坐着的老板，脸上顿时换上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武装，像是一头即将炸了毛的大猫，身子都微微弓了起来。
「坐。」啪嗒一声，手机倒扣在了白色大理石桌面上，苏藜朝方琦摆了摆手。
方琦坐了下来。咏薇斟了茶，随即离开了包厢。苏藜只是注视着方琦。刚开始，方琦对视回去。两人在映出瓦蓝天空的大落地窗前就像两尊雕像。本来，在这种场合，方琦应该避开目光，但是她内心有个声音说，她不想，她要直视回去。这一次，她要越过职场阶级默认而来的礼仪规则，她不想服从。她隐约觉察，在那么任性地发了脾气，撕破了一直以来的维持着的审美标准，如果她服从了，输了也就算了，更难的是，之后同类甚至更过分的事，都会直接从她的脸上践踏过去。
在对视之中，很多画面闪回在苏藜的脑海之中。
竟然是苏藜先移开了目光。
「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苏藜笑了笑，捏起了蓝金水波纹骨瓷茶杯，「这一期，由你全权负责，我一点也不过问。预算无上限——就一点，如果这一期没有达到预期，你就走人吧。」
方琦刚松下一口气，听到最后一句，表情重了起来。苏藜的传媒集团是个绝好的平台，能接触到很多资源，离开苏藜必定意味着她话语权的滑落——这是平台给她的加持。但是她也并不是盲目自大——她虽然大包大揽，在内容生产策划上，她有足够的才能，但谈商务的能力，远不如澜思多年的耕耘积累——换言之，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澜思，她有一刻都不用思量，直接甩老板脸色出走的底气。
她用了很多很多力气，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出身于一个偏远江南小镇，重重隔重重的青山，也隔开了先进和文明探入传统的木瓦粉墙。家里没有儿子，她是长女，读了个二本。刚开始在网站做实习编辑，后来跳到了周刊，跟着前辈老师在外面全国跑，肯吃苦，在暴雨里淌着泥水举拍摄器材，在洪水里拍皮划艇救援队转移农民的猪，从屋顶上接下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和坐月子的产妇……干了两年，干得满脸疲惫沧桑，后来纸媒时代进入了自媒体时代，公众号起来了，传统纸媒就不再景气。报业集团业务收缩，她回到了周刊的办公室，又太无聊，朝九晚五，到点下班。之前在网站实习时期的前辈姐姐有一天问她有没有兴趣去时尚刊物。她答应了，就从小编辑开始做起，前辈姐姐怀孕离职，而现在的她，已超越了前辈姐姐当初的一大截了。
她的风格鲜明，却也容易炸，带过的手下一方面感激她，另一方面又或多或少忍不了她，走了一批又一批，拿她和王熙凤的泼辣相比，给她p乱七八糟的表情包，甚至有的截图还流到了她这里——说不受伤也是不可能的，只黯然了一小会儿，就继续我行我素，甚至更加尖锐，把不喜欢她的人全逼走，哪怕她的确需要手下的才能，为了这事儿，hr也没少旁敲侧击过——招聘繁琐，增加人家很多工作量。但是她的嗅觉太灵敏，内容的把控才能相当高，就这残血团队，愣是策划出了好几次爆品。
苏藜曾经笑过她，什么事情都会干，什么事情都不放，搞那么累干嘛。但是苏藜也说过，方琦像年轻时候的她。
「那老板的预期是多少呢？」
「不高，销量超越同期的 50%。」
方琦思索了一下，「Deal.」
机会总是伴随着危机的。
说完这一句，方琦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轻快起来。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了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笑眯眯地翻阅着，一边翻一边说，「既然我全权负责，之前否定的人选是不是可以重新启用了？」
苏藜的杯子空了，扫了一眼方琦，自己斟了茶。
「啊！我可以敲定林槿舜了！！」
苏藜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什么？」
「老板你不是不过问吗？帮我约个昀总，昀总能联系上槿舜老师的吧！」
「你……可以是可以。」苏藜的表情有点微妙，「……槿舜是不会答应的。」
骤然，一个声音浮现了出来。刚喝下去的热茶沿着食道胃管，一路在呲呲拉拉结冰。苏藜忽然觉得脚下冰凉。
——林槿舜讨厌与她有关的一切。
「我去找宁漫约时间试片！老板我先走了！」方琦斗志昂扬，就地豪饮，饮尽了杯中早已凉透的老白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继续吨吨吨豪饮。啪地一声放下杯子，扭头就跑走了。
苏藜看她的背影，感叹道，真年轻啊。
开心了还能跳，喜悦的时候还能跑。
[爆哭][爆哭][爆哭]上一章跟审核组大战了一礼拜，
[爆哭][爆哭][爆哭]安慰一下我被审核组伤透了的幼小心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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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千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