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藜亲自把林槿舜送上了车。林槿舜坐上车的时候，还是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还夹杂着三分的不相信，苏藜竟然就这样放过了自己。
「有烟吗？」
咏薇从中控箱里拿出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她顿了顿，把手套箱里林槿舜的手机也还了回去，林槿舜没有接，咏薇就把手机放在中控台杯架里。林槿舜打开车窗，打火机映亮了她的面容，橙色的烟丝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地呼吸。她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尖，让烟灰随着风落在窗外。
「看起来，你的精神状态还很好，没被吓到。」
咏薇的目光从镜子里瞥过来。
「我是从来不抽烟的人。」林槿舜看着车窗外，「在剧组，天天压力那么大，我都没抽过烟。」
靠在车窗沿的手收了回来，烟草的味道又弥漫起来了。
严咏薇再没说什么。车停在车库，咏薇把林槿舜送上楼。咏薇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怕她一个人在冷清的豪宅会害怕。给她热了牛奶，泡了热茶。冰箱里有和牛冷盘，严咏薇把吐司面包送进空气炸锅，敲蛋煎蛋，用即食色拉菜做和牛鸡蛋三明治。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浅绿长裙、盘着腿坐在真丝沙发上的林槿舜。
在某些时刻，她明白老板的目光为什么对她痴迷。比如，这个时刻。
「把灯都关掉吧。」林槿舜说。
严咏薇按了一下智能开关。整个大厅暗了下来，下一瞬，又沉没进了蓝幽幽的光里。江对面的高耸建筑物，满布的冷白色 LED 灯，隔着江面，远远地投递了更加鲜明的晦暗过来，映亮了这个长而扁平的鱼缸。鱼缸里只有一只静止的热带鱼，那 V 字领的后背像是翕张的鱼嘴，朝上仰开着——死鱼的嘴。
严咏薇最后看了一眼，关上了门。空荡荡的大宅，只有林槿舜一个人。灯光会照亮太多细节。而现在的林槿舜，最不想记的就是细节。回忆会从这样的细节里无所遁形，随时准备复现着，对着她的脊骨来上一击。可怕的是材质、触感和气味。她深深蜷起来，紧紧抱着自己。
苏藜住酒店套房的时间要多得多。因为她不能在路上浪费生命。这个名为家的地方，更像是某个公共空间——一个电话，蓝带大厨会带着助手，带着英国的雪白骨瓷，来自云南、贵州和宁夏的食材，舟山海钓或者长江江鲜，日本的名刀和中华铁锅，在这里的灶上烧制菜肴。龙虾和帝王蟹已经吃腻了，不时兴了，时兴的都是些旮旮角角不知名的小菜肴，全靠主厨的味蕾、创意和贩卖稀缺的口舌。保姆每天打扫一次，咏薇时常过来布置，有时放有时取一些私人物品，还有家具清洁公司过来吸尘，换沙发套。园林公司过来浇水修剪绿植，按季更换鲜花和盆栽。
林槿舜光着脚，到处漫游着。
整个房子是洄游动线，绕着走廊转一圈，最后还会回到大厅。所有人都会第一眼望见16 米长的超大景观阳台，一队人都能在这里拔河。地面铺满了厚实的羊毛地毯，很好地隔了音。苏藜自己的房间不是很大。据说是看了风水，卧室小一些聚气，就移了几道墙，把原来旁边的小房间变成了一个开阔的图书室。她自己的房间是木质调 蓝色 丝绒的，只有个新中式供桌，上面有一只山形胡桃木香插。连电视都没有——她失眠，所有的元素都在尽力让她沉入安宁的梦乡，一丝嘈杂乱绪的元素都被谢绝在外。
图书室连接客厅，做成了下沉式，中间是一个米白色的法国进口沙发，写意空间的极简悬浮沙发，就像是凭空停泊的一片舢板。
林槿舜用手抓着三明治，一路走来了这里。下了阶梯，她坐在地上，打开落地灯。这盏暖黄的灯，举起了一把光的伞，轻柔柔地罩在她的头顶。苏藜的书架上全是精装的铜版书，画册和艺术书，很多都是全套进口的。林槿舜慢腾腾吃着三明治，这套书整个上海只有两个书店卖，还经常不全，一个德国出版社的画册，一本一百多，她也就偶尔忍痛买几本。
整个图书室，只有最靠近卧室的那个书架的图册是苏藜会看的书。所有架子上的书，都专门有图书公司打理。一些全球限量的画册和精装书，带编号的，会委托他们去抢购。新出的高品质书籍会定时出现在书架上。还有业内的各色杂志，也都会定期由他们送到这里。
林槿舜叼着三明治，挑了一本摄影集。
似乎是有些泄愤的意味，不在意油腻的手指会弄脏苏藜的东西。她要把面包屑掉到地毯、沙发、书页的内侧。就像苏藜玷污她的□□一样，她也要玷污一些东西，不然她就太难受了。她吮了吮手指上的色拉酱。
铜版纸沾了水会粘在一起。她的指纹会印在书页上，留下肆意作祟的痕迹——但她旋即感受到了一种苍凉的徒劳。苏藜不在乎。不痛不痒。或许有一天，她点着了她的家，苏藜就在乎了。
——胃里反胃的感觉又升起来了，她想逃。但是她怕。她不能。
因为恐惧，她被压回了苏藜的身边。
这个房子里那么多昂贵精致的摆件，她不过也是其中之一。
看这些艺术的图册，看得多了，反而会有一种徒劳的苦涩——再美再好，没有钱，也享受不到自己身上。作为欣赏者而不是消费者进入到这种艺术的语境，本来就处于了一种次等的地位。
她放下书。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
她那么努力地让自己的内心世界充实丰盈，但苏藜却能轻而易举地收取，不在意一再对她的精神冲击。人的美好，是不是另一种可以收取的东西呢。没有力量的美，是不是一种孱弱的被动客体，只能被收藏呢？
下沉式的房间中央，米白色的悬浮祭台。圣洁无比。她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小腹随着呼吸起伏。思绪在迷乱中渐渐下沉——一晚上的恐惧和忧虑再度袭来，她太累了。
新年快乐啊大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百炼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