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抬眼,便看到韩瑾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跟着萧荀,两人铠甲上沾满了血和泥灰。
韩瑾将头盔摘下,拿在手里。韩瑾整个人被包裹在重甲之中,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就凭这一身盔甲,一把长枪,韩瑾刚刚不要命似地冲进了敌方阵营。
他发髻凌乱,满面烟灰。远远看去,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漆漆的,甚至连表情都看不出来。
林安很快低下头,继续专注熬药。
她不知道该跟韩瑾说什么。
韩昭也呆呆站在林安身边。他似是被韩瑾的样子吓到了,不敢靠近。
韩瑾两步上前,走到林安面前。
林安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她才看清了韩瑾。
韩瑾眼睛布满血丝,但是泪盈盈,像是要哭了一般。他神情凝重,有欣喜,更多的是心疼和愧疚。
韩瑾右手微微颤抖着伸出,似乎想要去拉林安。
但当他低头看到满手的血迹时,又把手缩了回去。
韩昭有些害怕眼前的父亲,紧紧贴着林安,不敢上前。
林安无奈叹气,自己此次被坑得几乎丧命。但韩瑾舍身相救,也是事实。林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耗尽了,身心俱疲,实在说不出感谢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这般呆立着,很是尴尬。
随即,更加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韩瑾哭了。
刚开始,林安发现韩瑾低着头,在微微颤抖。
过了没多一会,他开始抽泣。韩瑾明显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越压抑,反而哭得越凶。
很快,韩瑾就开始控制不住得抽泣起来。
这好像是林安第一次见男子哭。不同于女子的梨花带雨,泪流满面,韩瑾哭起来整个胸腔和后背剧烈起伏,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看到林安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几日来压在韩瑾心头的恐惧,才终于烟消云散。
韩瑾曾失去过太多的兄弟,见过太多的生死相别。他太了解战争的残酷。
当他得到信息,林安与昭儿被送入北戎大营时,便立刻命北戎眼线救人,不计代价。但这命令被顾普明拦截。
上战场时,韩瑾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但他心中有一个信念非常坚定:哪怕自己搭上性命,也一定要救回林安和韩昭。
看到林安平平安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韩瑾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如阴影般多日来罩着他喘不过气,此时终于退去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这一幕,将四周的士兵都看呆了。
萧荀对于韩瑾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今日这般大哭,他真真是第一次见。
四周的士兵更是瞪大眼睛。
将军,哭了。
韩瑾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待稍微平缓后,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我对不起你,你受苦了,照顾好自己。”
一句话勉强说完,却似是又勾起了什么伤心事,抽泣得浑身颤抖。
韩瑾用力将韩昭揽入怀中,用力抱了抱。扭头快步走了。
韩瑾走得很快,他的后背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林安看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到后来完全看不清楚。
一滴泪珠滑落脸颊,眼前的大营才又重新清晰起来。
林安缓过神来,蹲在火边,继续烧火煮药。
她盯着那肆意跳动的火苗,刚刚韩瑾抽泣的样子又浮现眼前。
林安笑中含泪,将头埋在胳膊里,任由眼泪浸湿衣袖。
这一天很难熬,很漫长。
这一天,无数个瞬间自己都是踩在生死线上,劫后余生。
但同样是这一天,林安第一次见韩瑾哭。
哭得泣不成声。
“弟妹,弟妹你没事吧。”
顾融从远处跑来,满眼关切,打量着林安。
夜幕降临,火光映着林安脸色惨白,看看上去好在没有严重的伤。
林安领着韩昭,实在挤不出一丝笑容,疲惫不堪道:
“多谢关心,没事。”
顾融抱起韩昭,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没有受伤。他一整天都揪着心,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林安母子二人被劫的场面。
太好了,两人都平安。
顾融忙在前带路,道:
“弟妹,走,我带你去韩瑾营帐里去,今日辛苦了,快好好歇息了。”
林安已经是累得眼皮发沉,全靠意志支撑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仿佛下一秒就能倒在路边。
她木然得跟着顾融走。随便韩瑾的营帐,还是谁的营帐,林安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
短短一段路,韩昭已经趴在顾融的肩膀上睡着了。
顾融把孩子抱进营帐,小心地放在床铺上。
林安道:
“没事,顾将军去忙吧,我照顾他。”
顾融手上确实还有很多军务要忙,眼看他们母子平安,且在大梁军中,定然是安全的。因此,他叮嘱了林安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去。
顾融走后,林安用力把韩昭往床内侧推了推。
这小屁孩,浑身脏兮兮的,还没一会已经睡得跟小猪一样。
林安腾出了地方,也不管自己身上衣服沾了多少灰尘,直接躺在了韩昭身边。
她太困了,一秒就进入了梦乡。
林安睡得很沉,直到肚子上一阵剧痛把她惊醒。
“啊!”
林安疼得想要叫出来,但人还在梦中,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下一刻,她头皮传来一阵被拉扯的疼,林安惊醒了。
林安醒过来,发现韩昭正手脚并用地从她身上往外爬。
他一脚踩在林安肚子上,一只手又死死压住了她的头发。
“干什么你!你压疼我了!”
林安怒喊。
韩昭已爬下床,对着林安说了声:
“对不起。”
下一刻,韩昭向外跑去,哭着喊:
“婆婆,婆婆!”
什么婆婆。
林安不由地起身向外张望。
床铺在营帐的一角,而正中间的桌子旁,孟婶与韩瑾面对面站着。
此时,韩昭冲过去紧紧抱住孟婶的腿,嚎啕大哭:
“婆婆,婆婆!昭儿还怕见不到婆婆了!”
孟婶此时也泪流满面,蹲下来紧紧抱着韩昭,嘴里喃喃自语道:
“昭儿,昭儿,是婆婆对不住你。”
这场景十分感人。
但林安从床铺上下来,朝二人走去。
她有必要提醒韩瑾,韩昭究竟是被谁绑的。
猝不及防,韩瑾跪了下来。
他面朝孟婶,双膝跪地。
这一幕,将林安看呆了。
她也彻底困意全无。
韩瑾是脑袋被驴踢了吗,为什么要朝孟婶下跪。
林安想起自己如何被孟婶背刺,后又如何落入北戎军手中,艰难脱困。
她一时火气上涌,冲上去就对着韩瑾骂道:
“你敌我不分啊!你为什么要向她下跪!你知不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我去救韩昭的时候,就是她。。”
还没等林安说出口,韩瑾忙站起来,用手捂住了林安的嘴。
不知是不是因为韩瑾刚刚哭过,此时他满眼血丝。
韩瑾眼神诚恳,声音中带着一丝祈求,轻声对林安道:
“我知道,你经历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想让昭儿知道。你放心,我都明白。”
诚恳,却又不容抗拒。
直到林安看他的眼神中,怒火渐消,韩瑾才松开手。
林安后退两步。
行吧,你愿意吃这闷亏,还甘之如饴,于我何干。
算我多管闲事。
韩瑾复又跪下。
此时孟婶搂着韩昭,泪流满面,却不住地在摇头。
韩昭倒是似乎看惯了他爹在奶奶面前下跪,只是钻进孟婶怀里,将她紧紧抱住。
韩瑾低着头,道:
“我一直知道孟婶待昭儿如亲生骨肉,多年来含辛茹苦养育昭儿。我记得孟叔曾经带我骑马,也记得孟家兄弟当年跟我一起北上征战。婶婶,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孟婶听到韩瑾提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悲从中来,痛哭不已。
韩瑾语气中都带着愧疚,道:
“婶婶不易,造成今日的局面,都是我的错。肯定是我让婶婶寒心,让婶婶失望了,不然婶婶绝不会如此。都是我的错!”
孟婶哭得双眼红肿,心中有对韩昭深深的歉意,却也对韩瑾饱含恨意。她哭着说:
“韩瑾,你知道吗,即便你孟叔和两个弟弟走的时候,我都从来不曾怨恨过韩家,从来没有。孟叔自不必说,就连你两个弟弟早就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们为保家为国而命丧疆场,无怨无悔。他们都无悔,我这个做母亲的又能说什么呢。这么多年来,夫人一直照顾我,我心中感激。”
转而,孟婶语气中带着悲愤,怒目盯着韩瑾道:
“但是韩瑾,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将昭儿领回来的时候,我想,少年儿郎,情窦初开,能理解。我待韩昭仿佛自己孙儿一般。直到那日,我见到你为林姑娘置办的宅院,昭儿唤她作母亲。”
林安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她无语至极,这老太太什么意思,看不惯韩瑾给自己买宅子,所以要绑了人家儿子送去敌人大营?
这是什么骗人的逻辑。
孟婶情绪激动,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将埋藏心底的怨气彻底发泄出来。她哭诉道:
“韩瑾啊!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命丧战场,到死,我都没见到他们尸骨。他们为了大梁抛头颅,洒热血。而你呢?!婶婶不是自己儿子没了,就见不得别人好过。韩瑾啊,你若明媒正娶,婶婶定是祝福的。但你呢?你这两年来所做所为,浪荡不羁,这就是我儿子所跟随为之卖命的将军吗?!
我看着你给林姑娘私下置办的宅子,那么大,那么好。我就想,我那苦命的儿子,尚未娶亲,就已离世。他们可曾住过京中的宅子?他们可能见过京城的繁华?没有,他们都没有。他们甚至不配娶亲,不配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到死也只是化作一捧黄土,不被任何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