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狠的话

韩瑾自始至终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害怕眼中的怒意冲撞了这位前辈。

他朝顾普明抱拳,行礼,道:

“晚辈谨记,顾将军放心。”

说罢,他低头快步朝帐外走去。

顾融早就等候在外,忙凑上前去,恶狠狠地盯着韩瑾,道:

“我告诉你!当年我就是看着我哥死在阵前,当时我就发誓,跟我爹老死不相往来。我告诉你,北戎要是敢伤了昭儿,我灭他全族!你若是敢跟我爹一般见死不救,我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韩瑾看了一眼顾融,他双目布满血丝,眼神凌厉中藏着哀痛。他一时无言,拍拍顾融的肩头,轻轻点头。

顾融的大哥,是韩瑾和顾融从小敬仰的兄长。他从小在军中历练,随顾普明四处征战,屡立战功。年少有为,颇具将才。

大梁将星冉冉升起,却也成为了北戎最大的顾虑。于是北戎派重兵突袭,将顾融大哥生擒,以他要挟顾普明退兵。顾普明不为所动。

顾融那时也是一心保家卫国的热血男儿,他策马冲敌军飞奔而去,不顾刀枪箭雨,眼中只有大哥一人。

却见大哥活生生自刎于敌军阵前。

顾融拼了命,身中数箭,夺回大哥尸身。

之后他大病一场。

再醒来时,他性情大变,便只知品茗赏花,逗鸟跑马。

守护大梁百姓,那么大的责任担在肩上。他不配,不配拥有手足亲情。

顾融与父亲之间的冰川,这么多年过去了,才一点点融化。

直至获悉昭儿被抓,他以为伤口早已愈合,却轻易地被血淋淋地撕开。

他才知道,原来伤口从未愈合,原来自己从未放下!

韩瑾这个古板到近乎无情的人,跟父亲有的一拼。一会他们若是不救,自己亲自领兵去救!

一阵阵的战鼓和叫喊声,将林安吼得震耳欲聋。

突然,战鼓声停。

林安抬起头,透过垂落眼前凌乱的碎发,向远方城墙上看去。

一群大梁士兵登上城门楼,距离太远,人影分辨不清。

林安打起精神,低着头,用余光环顾四周。

她紧张得心跳加速,全神贯注,只待时机一到,就拼了命地逃。

城门楼上,中间的那名将士上前一步,对着整个北戎大军,朗声喊道:

“高远逸!”

这声音,林安恨得牙痒痒,不是韩瑾那个狗东西,又是谁。

林安懒得抬头看他,就听韩瑾声如洪钟,坚定有力,响彻整个北戎军列阵。

“高远逸!我知道你绑了我妻儿!你听好了,无论你条件如何,我大梁守兵寸土不让!”

林安恨得牙咬得吱吱作响,韩瑾,狼心狗肺的东西。

却听到旁边韩昭突然喊道:

“爹,不要管我们!昭儿不怕死!”

韩昭用尽力气大喊,明明已虚弱多日,小小的身体却能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林安暗自摇头,这父子俩都没得救了。

林安正思量是不是现在就脱逃,因为韩瑾说完后,难保高远逸不会杀人灭口。

就听韩瑾又喊道:

“高远逸,我警告你,不要动我妻儿!你若敢伤他们性命,我韩瑾在此起誓,此生,我韩瑾凭一已之力,一定灭你高远逸全家亲族!我韩瑾从不起誓,今日我以性命起誓,说到做到!”

说实话,即便只身被胁迫于敌军阵中,林安心中也不曾有多少恐惧。凭自己,带个孩子脱围,不是难事。

但韩瑾吼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承诺,铿锵有力。

林安不由地抬头,看那模糊身影站在巍峨的城门楼上,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林安有些许动容。

就仿佛看到一个无助的孩子,想要保护自己珍爱的宝物,却又无能为力。于是他便只会说最狠的话,发最毒的誓。

一向冷静不苟言笑的韩瑾,失控了。满心赤诚,而又不顾一切。

高远逸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冷笑道:

“哼,姑娘到底还是谦虚了啊。韩瑾的妻啊!我倒是不知,他何时成亲了。”

高远逸朗声对着城楼喊道:

“好啊!我高远逸奉陪到底,今日就拿韩将军妻儿的血,祭我北戎的军旗!”

说罢,高远逸振臂一挥,命步兵率先攻城。

也许是韩瑾的话起了作用,高远逸并未真的杀了林安和韩昭。而是将他们绑在自己身边,随时要挟以为人质。

身边的北戎士兵突然发出惊呼,林安顺着他们视线望去。

大梁城门突然大开,韩瑾领兵居然杀了出来。

两军对垒,守军凭城墙、护城河自然占优,只要做到固守不出,足以。

但韩瑾居然带军大开城门,自己冲在了最前面,杀了出来。

且一路向高远逸冲来。

这架势,显然就是冲着韩昭来的。

待高远逸回神,命人牢牢看住林安,已经晚了。

林安不知何时已经将手中绳索解开,从看守士兵的手里夺过韩昭,将他紧紧绑在背后。

“你抱紧我,腿收紧,低下头,听见没有!”

林安抢了北戎士兵的兵器,一面拼杀向大梁方向跑去,一手死死护住背在背上的韩昭。

韩昭立刻双腿紧紧箍住林安的腰,胳膊紧紧搂着她肩膀,将自己脖子埋在林安头颈间。

就仿佛林安如一根行走的树干,被他紧紧抱住,一动不敢动。

性命攸关,且背上还背了一个。

林安拼尽全力,一面躲避北戎士兵的围攻,一面留意其破绽,找机会逃脱。

林安目标很明确,不跟北戎士兵交战,只是迅速往城墙方向撤。

只要进入北戎与大梁士兵交战区,她就不怕了。

而现在,身处北戎阵中,多呆一刻,便会被更多人围攻,就多一分危险。

但此时,北戎军中暴动了。

在韩瑾领兵出城的同时,城墙上有士兵朝空中发出信号弹,散出的蓝烟十分醒目。

就在林安挣脱绳索的同时,石虎风见蓝色信号后,在右臂绑上蓝色缎带,高喊一声,便向身边北戎士兵杀去。

一个,两个,几十,近百名北戎士兵,右臂绑上蓝色缎带。他们散布在北戎各队中,就仿佛一颗水珠,骤然掉入油锅,引起剧烈反应。

一时间,北戎军中各队大乱。前有大梁士兵直逼而来,军中又不断涌出绑蓝色缎带的士兵。一种恐惧的情绪逐渐蔓延,谁也没有办法把后背放心得交给队友,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就变成了大梁士兵,向自己痛下杀手。

林安不敢恋战,护着韩昭,抵着刀枪箭雨,拼了命地往城墙下跑。

她弯腰低头,背着韩昭一路躲闪。

多少次,箭矢从她胳膊边划过,敌军的刀剑逼到她眼前,被她双手持剑抵了回去。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背上的韩昭越来越重。

就在林安视线已经被血水模糊,努力眨眼仍看不清城楼的方向时,她身边突然出现了几名大梁士兵,杀退了她身边的敌军。

一路护送她和韩昭逃回城内。

林安背着韩昭回到城中。

刚一踏进城门,几名护送她的士兵便立刻折返回战场,与敌军拼杀。

林安躲在城墙根下,忙从背后解下韩昭。

“韩昭!你怎么样!”

她一面喊,一面仔仔细细将韩昭检查了一遍。

这孩子浑身都沾满了血,但好在受的只是皮外伤。林安长舒一口气,心头的重担终于放了下来。

她靠着城墙,瘫坐在地。

这一瞬间,疼痛袭遍全身。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小腿上肉眼可见的伤口,不断淌血。

林安也不管这些,只是紧紧把韩昭抱在怀里。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林安精疲力尽,脚步虚浮,甚至神志都有些涣散。

她看着受伤的士兵被抬回来,不断有士兵出城迎战。

城外更是刀剑厮杀声震天,林安回望那战场,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置信。自己刚刚居然是从那里逃回来的。

有士兵领了他俩回大营。

此时大营中只剩不断被抬回来的伤兵,和大夫忙着救治。

韩昭一路不言不语,临近韩瑾的营帐,韩昭却突然抬头跟林安道:

“娘,我想帮着大夫救人。”

林安实在没有力气纠正他错误的称谓了,无力地点点头。任由韩昭跑去大夫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转头就跑到灶边生火熬药去了。

韩昭朝林安挥挥手,示意她放心。

小小的人儿一身狼狈,此时却蹲在火边小心地加柴,神情专注。

林安心里不由地感叹,韩瑾倒是把这孩子教得还不错。

林安在韩瑾帐中,简单将伤口包扎好。

她浑身酸痛,头疼欲裂,累得只想休息。但真躺在榻上,听着外面嘈杂的喊叫声,她又坐卧难安。

林安无奈,起身便朝韩昭走去。

刚刚自己也是被不相识的大梁士兵救回来的。

眼下看着那么多伤兵,她再怎么说也跟着师娘多年学医,做不到见死不救。

不需要寒暄,也没有介绍。

林安很快就接下了缝合伤口的工作,因为大批的伤兵等待救治。

随军大夫根本忙不过来。

明明已经累到极致,也惊吓过了头。

但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后,真的会被激发出无限潜能。

林安忙于处理一个又一个伤兵,仿佛将满身疲惫置之脑后,又有了浑身干劲。

直至夕阳西下,城外传来一阵鸣号声。

林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整个大营中的士兵登时欢呼雀跃。

是北戎鸣金收兵了。

此战,守住了。

韩瑾回到大营时,林安并未察觉。

她忙着熬止血汤药,小心撤去了几根木柴,以文火熬药。

韩昭帮着林安打下手,突然站起身来,讷讷道:

“娘,那人是不是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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