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掌心的温度

凭什么?!韩瑾,你告诉我,凭什么!就因为我儿子平民出身,所以命贱,只能如兵器般去赌敌人的炮眼?人们不记得他们,大梁也不记得他们。大家只会看到你身为一军统帅,一身耀眼的军功。却不知,那军功到底是多少底层将士用性命换来的?!纵使你百般风流,人们也会为你找借口。我恨,我怨,我为我儿不甘。凭什么!

我对不起昭儿,我有罪。那日从林姑娘处回去,就有人找我,说是顾将军有意要教训你,让我协助,绝不会伤及昭儿。我不知他们是北戎的人!韩瑾,你杀了我吧,这破烂的世道,我也不配活着!”

林安说不清此时心中的感受,心中一阵哀凉。

她很想跟孟婶解释,她与韩瑾无关。但似乎,那个宅子,只是一个导火索,牵扯出孟婶埋藏心底的怨恨。

是啊,如孟婶这般的境遇,谁能不怨?谁又能不恨!

韩瑾双手伏地,恭恭敬敬朝孟婶磕了三个响头。

他神情凝重,正色道:

“婶婶,我知错。婶婶教诲,铭记于心。之前行为有失,我知错,请婶婶放心,我韩瑾在此立志:北戎未灭,无以为家!”

韩瑾又道:

“近日之事,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提及,只解释说婶婶与昭儿均被胁迫。我会备下马车,送婶婶和昭儿回去。”

韩瑾不放心,又补充道:

“婶婶放心,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婶婶无关。婶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照顾好自己。这也是孟叔和弟弟们最大的心愿。”

韩瑾说完,仍旧跪在孟婶面前,并不起身。

孟婶看不下去,上前去拉他,但他就是不起来,还念念有词道:

“婶婶不原谅韩瑾,韩瑾就不起来。”

就像是耍脾气的孩子。

林安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他向孟婶磕头的画面。

就是韩瑾下跪磕头的那一瞬间,林安心中对他所有的成见,轰然倒塌。

林安看着韩瑾,只想到四个字:赤诚善良。

韩瑾从来没有忘记孟婶的苦,没有忘记孟家兄弟对大梁的付出。

林安见过韩瑾在战场上不要命般拼杀的样子。因此,当别人只看到他身为主帅的光鲜亮丽,林安却知道他身上的胆子有多重。

韩瑾只是将所有的期望、责任一并肩负,埋藏心底。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辩解。

想到这里,林安有些心疼。

她的视线落在韩瑾的手上。

此时,韩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林安第一次见这双手的时候,是没有指甲的,血肉模糊。

现下,这双手骨节分明,看上去很有力,很温暖。

林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跳加速,一阵潮热顺着脖颈红透脸颊。

她心里蹦出一个很诡异的念头:她好想上前,去牵他的手。

想感知下,他掌心的温度。

在山谷中,她腿扭伤,被韩瑾背在背上。就是这双手,小心地护着,生怕她掉下来。想要保护,却碍于距离不敢接近。

在三洞岛,她从冰冷的海水中出来。也是这双手,赶紧给她裹上披风,将她抱起。温暖而满有力量。

这双手,曾经将玉镯套在她腕间,不许她摘下。霸道而蛮横。

这双手,曾经捧着各式补品递到自己面;曾经将自己保护在身后;曾经无数次地颤抖,只因它的主人掩盖不住内心的紧张。

林安看着韩瑾,笑眼弯弯。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记忆都变得可爱而有趣。

韩瑾还是韩瑾。

林安还是林安。

只是看待韩瑾的那双眼睛,那颗心,不再相同。

反观韩瑾,似乎真的将孟婶的话听了进去。

北戎未灭,无以为家。

后面几天,林安再未见韩瑾一面。直至她被士兵护送回京,韩瑾来送别,也只是寻常叮嘱了两句,便又匆匆离去。

孟婶并未与他们同行。

她主动提出,留在军营中帮厨,给士兵们做饭。

韩瑾并未阻止。

她在这里,看到了儿子们昔日的战友,那些孩子都唤她“娘”。一时间,孟婶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曾经的错误她痛心疾首。余生,她只希望尽己所能,替这些孩子的母亲照料他们在军中的饮食。

高远逸领兵南下的时候,曾立下豪言壮志:此战后,五年内,大梁再无抵抗之实力。

然而,最终却是连一个城池都拿不下,还损伤不少兵力。

得当权者的信任,即便打了败仗,也能得到安慰。

若没有当权者的信任,纵使打了胜仗,仍会被怀疑别有用心。

慕容元也曾是北戎一员虎将。

纵然他身为太子,与大梁交手落败后,也会得皇帝好一番训斥。

更不用说慕容钦了,这个性格肆意张扬的皇子,更是被皇帝频频收拾。

高远逸却是不同。

高家是将门世家。世代以来,效忠皇权。

可参与党争,可谋害政敌。与其说他们是国之肱骨,不如说是皇帝的亲兵。

当今圣上哪怕会怀疑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会怀疑高家。尤其是高远逸,这个曾经将刺客斩杀于他面前、唯皇命马首是瞻的听话孩子。

因此,当高远逸将战败归咎于大军出发前未祭拜先祖,是一场不被先祖祝福的出征时,皇帝二话不说,立刻要求举行祭祀仪式,祭奠祈福。

皇帝还赐下诸多珠宝,更是对高远逸诸多勉励。不重责一句,呵护关爱至极。

小丫鬟捧着珠宝送进杜青芒的院子。

北方,立秋,就真的有些许凉意了。

青芒仍身着短打,刚刚练完剑,大汗淋漓,汗水打湿衣衫。

青芒上前看了一眼,笑道:

“怎么,上面赏的?”

小丫头点点头,道:

“皇帝赏给将军的,将军动都没有动,全都让奴婢给您送来。”

青芒真的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道:

“快别说了,说得我鸡皮疙瘩起一身。收起来吧,库房里想搁哪儿搁哪儿。”

丫鬟们早已习惯。

自小姐和高将军成亲以来,凡高将军所赠,都进了库房,束之高阁。

青芒拿帕子擦拭脸上的汗水,一并掩盖住了笑容。

嘴角下沉,她想到了慕容钦。

那个少年将领,多少次得胜还朝,得来的不是斥责就是责难。

如若打了败仗,被仗责、关禁闭也是有的。

皇帝在他身上有挑不完的错处。

从小到大,青芒见他受责罚太多次。

他被奖赏过吗?似乎从来没有。

那少年最好在自己面前显摆,如若真得了赏赐,还不第一时间告诉她。

只是她从未听他提及。

从未见他因被圣上褒奖而露出笑容。

如今,高远逸吃了败仗,还能得赏赐。

联想起慕容钦如今的消沉堕落。

青芒深吸一口气,如当今这般不公的世道,究竟还要到几时。

岳雪很久没有踏出过钦王府了。

上次进宫时还是漫天飞雪,如今春夏悄然溜走,金桂挂满枝头。

进宫的马车上,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慕容钦又通宵饮酒作乐。如今日晒三竿,他斜靠在车厢的软垫上,昏沉入睡。

哪怕是入了宫,在祭祖大典上,他也是萎靡不振,气得庄义怒视他好几眼。

祭奠北戎先祖,为北戎祈福,保佑北戎战士战无不胜。

岳雪垂头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她多想走上祭坛,破坏祭奠仪式,告诉他们休要痴人说梦!

她多想回到大梁,再见兄长。

但理智告诉她,她什么都不能做。忍字心头一把刀,即便内心已千疮百孔,仍要将下一刀狠狠扎下。

一个敌国公主,举目无亲,如今连尊严都被踩在脚下。而她能做的,只有忍耐。

祭祖典礼过后,贵妃设宴。

开席后,歌舞宴饮,热闹非凡。

慕容钦一只手随着舞曲轻轻敲着拍子,一只手持酒杯,畅快饮酒。

岳雪正巧看到兰妃看慕容钦的眼神,满含担忧。

她一时心软,便夹了菜放到慕容钦盘中,一边又将酒壶拿远,道:

“兰妃娘娘担心王爷身体,您少喝一点。”

慕容钦动作微滞,他斜眼看了岳雪一眼。

眼神冷漠,带着凌厉。

慕容钦没有接话,也没有吃菜,只是拿回酒壶,继续豪饮。

他何尝不知道母亲的担心,只是他希望用烈酒麻痹自己,不然他怕压抑不住心底的怒火。

曾几何时,在北戎,兵败还能得赏赐、得宫廷设宴。

这便是朝廷的公正,皇帝的圣明。

父皇忌惮母亲背后的庄氏一族,担心皇子与外戚联合架空皇权。因此,在慕容钦与慕容元的成长之路上,皇帝一味打压。

当初年少时,是父皇派他们兄弟二人到军中历练。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旧伤尚未愈合,已添新伤。无数次跌倒在极限之时,却硬着靠着自己抓着自己头发爬起来的信念,突破极限。

十年如一日的苦练与打磨、血泪与汗水,终于让两个孩子蜕变成了刚毅、果敢的少年将士。

然而,在贵妃的耳语下,父皇开始怀疑,他们是要在军中建立威望,伺机夺权。

每一场苦战得胜归来,等待他们的都是父皇的百般指责与挑剔,还有贵妃一党朝臣的多方弹劾。

从来没有军功,没有犒赏。

就好像他们不是为了北戎在拼命,而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图谋。

言行举止都被审视,就好像呼吸都是一种罪。

每当慕容钦抱怨时,大哥总是劝慰他,做好自己的事,为北戎而战,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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