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珀靠在门框上，布帘就搭在她肩膀上，她跟没感觉到似的，继续边吃面边看热闹。
阿嫲阿公，沈怀珀之前也见过两回。头发花白的两个老人，每次见到都是团团围着锅炉忙得不可开交。
此刻却抛下厨房里咕嘟咕嘟的汤锅，挡在比他们不知高了多少的梁陈前面，据理力争。
梁陈伸手把阿嫲阿公往后拉，一边声音平静说：“我刚刚已经道过歉了，如果你想再听几遍，那我可以多说几次。”
吴菁在旁边急得快蹦起来，“有什么道歉的必要，你态度又好到哪里去，我哥又不是故意的……”
梁陈按住阿嫲阿公又得去按着吴菁。那大肚男又要跟吴菁对骂，脏话已经冒了出来，梁陈又说，“但是相机，”他看着对面人，“我要先拿去外面店里检查一下。”
“还有什么好检查的！”那男人嚷嚷着，“开机都开不了，我刚刚坐下之前还能开机的！你自己看看……”
一屋子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一块。沈怀珀听到这会，也基本听明白了，梁陈刚刚上菜，给水杯碰倒了，泼了点儿茶到相机上。
只不过，她刚刚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其实她老早就意识到了，然而眼前这情况，不得不令她再次想起。
大人呢？
阿嫲阿公也算是监护人吧，但是梁陈和吴菁的妈妈爸爸去哪儿了呢？
遇到这种事情，不知道梁晨和吴菁刚刚有没有先联系他们。
梁陈平时看着挺木讷，这会儿倒是很冷静也很有气势。
沈怀珀吸溜一口面条，看着梁陈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着桌子，“万一相机不是因为进水坏掉的，而是早就坏了呢？”
对嘛。沈怀珀暗暗点头。
大肚男眼睛一横，“你什么意思？想赖账？”
想赖账的人是你吧，沈怀珀心里偷偷回答，看你样子就是职业碰瓷。
有几个客人担心吃不上饭，见缝插针问自己点的面什么时候能好。梁陈便先推了推吴菁，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让吴菁和阿嫲阿公先去忙。
沈怀珀接着就看到吴菁和二老缓缓往回走。
看来自己得让路了。
沈怀珀咽下最后一口面，没掉头回屋，而是直接进了大堂，跟吴菁打了个照面。
吴菁看见她，压着声音表情忿忿道：“真是太倒霉了！”
“是哦，”沈怀珀点头，“晦气哦。”
吴菁本以为她会跟自己一起进屋，却见沈怀珀把空碗往她手里一塞，接着大跨步往梁陈那边走去。
随手从路过的一张桌子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沈怀珀走近后拿起相机凑近看了看。
一直叨叨个不停的大肚男终于把注意力转向她：“你谁啊？干嘛呢？”
一边还要伸手将相机夺回来。
可惜啊，身高不够，臂展也不够，沈怀珀扬起眉毛一抬手，说：“都坏了，我看看还不行吗？”
梁陈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要开口，“不管怎么样……”
沈怀珀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等等。”
不等所有人反应，她语速极快说，“你这相机泡海水坏的吧！”
“快门按都按不动，这边沙沙的是干了的盐粒吧？你怕去做鉴定就是因为这个吧？洒几滴茶水相机就能坏成这样啊？骗钱也不带你这么明目张胆的！”
“破相机才值几个钱啊？缺这点钱给自己买棺材上供啊？你要是这么怕被雷劈死之后没人烧纸，我逢年过节可以给你倒点剩菜剩饭哦。”
沈怀珀“咚”地一声把相机搁回桌子上，往旁边跨了一小步，正好杵在大肚男和梁陈中间，“你要赔可以啊！现在报警吧，看看警察叔叔怎么说。”
大肚男瞪大眼睛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沈怀珀觉得再看下去都要审美污染了，她不忍直视般别过脸去，“要报警就快点。”
最后没人报警，大肚男又骂了几句脏话，就悻悻拿着相机骑上电动车走掉了，之后好一阵店里都特别安静。
人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沈怀珀很清楚这点。
所以梁陈为什么没再去训练，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和吴菁的母亲父亲，碰到事情也没想过第一时间联系他们，沈怀珀没那好奇心，也不会去问。
只是看着矮小年迈的两个老人，像护小鸡仔似的把高大的梁陈护在身后，沈怀珀想起了以前。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跟谁有了冲突，姑姑苏芝禾总是抛下一切，冲在沈怀珀身前。
那种感觉，那些回忆，一瞬间触动了沈怀珀的神经。她不能再置之不理。
梁陈在厨房给沈怀珀捞第二碗面，沈怀珀就靠在窗子边看着他手里的漏勺，热气扑腾，哪怕是盛暑，也可见腾腾雾气。
梁陈看不清她表情，但能清楚听到她声音说，“你好笨啊。”
“也好无聊。”沈怀珀说。
对梁陈这么一通贬损后她就安静了。阿嫲阿公应答着外面客人的问话，要加葱还是加蛋，不要香菜或者再加一份鱼丸。
沈怀珀说：“我要加个小哥哥煎蛋。”
面馆菜单上有个小姐姐煎蛋，沈怀珀曾问小姐姐煎蛋跟普通简单有什么不一样，吴菁笑着答是小姐姐煎的啊。
小姐姐就是吴菁本人。这段时间她不在店里帮忙，阿嫲阿公也没空准备煎蛋，所以那一竖行的小姐姐煎蛋暂时被纸条遮起来了。
沈怀珀后来开玩笑说，梁陈不是在吗，为什么不让他上新一个小哥哥煎蛋。
吴菁当时摇着头讳莫如深的表情，沈怀珀就不再问了。
但是今天她真想吃个煎蛋，梁陈熟练在面条上淋上酱汁调料，最后舀上满满一勺牛腩，一句话也没答，端着碗就出了厨房。
沈怀珀慢悠悠跟在他后面，她说得没错啊，梁陈就是这么笨笨的又很无趣的一个人，总不能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吧？
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死表情。
沈怀珀又回到梁陈一家生活的小屋，电视机还开着，只不过已经在放另外一个节目。
梁陈在小桌上放下面碗，居然也没有立刻回到前面帮忙，而是转身进了家里的小厨房。
沈怀珀好奇跟过去，看见他打开煤气罐，在炉灶上架起一个大铁锅。
沈怀珀靠在灶台边笑起来，“小哥哥煎蛋制作中。”
鸡蛋在碗橱抽屉里，梁陈两根修长手指拈着，在灶台边缘磕了下。
哎，沈怀珀心里感慨，笨蛋又如何，光是此等姿容，赏心悦目足矣。
但她看到一半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把嘴闭上了。
最后梁陈拿了个碟子，把黑糊糊的一团东西盛起递到沈怀珀面前，她闭了闭眼才说：“你想毒死我？装都不装哦？”
梁陈面上一闪而过的愧疚，不过这回他挺了挺腰板，“那我去找吴菁来煎。”
沈怀珀睁大眼睛，两手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啊？煎蛋你不会啊？真的这么笨？”
又红了。沈怀珀眼见他从额头泛起粉色，最后整张脸红到耳朵尖。
太纯了。沈怀珀心底咋舌。她放下按在梁陈两边大臂上的手，“你这样，别人看了，嗯，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梁陈把碟子往灶台上一放就要走，沈怀珀伸腿拦住他，“别跑。”
梁陈声音小了点，“我真的不会煎。”
沈怀珀仰头看他，“为什么煎蛋要加砂糖和酱油啊？”
梁陈透亮漆黑的眸子与她对视两秒，旋即挪开视线。
“我妈妈就是这么煎的。”他说。
沈怀珀静了静，“我姑姑也会放砂糖。”
“哎，”她又说，“我自己煎一个行不行？”
“嗯，”梁陈从灶炉旁让开，“你自己煎。”
随后又动了动步子，沈怀珀拉住他衣角，“不许走。”
梁陈顿了一下，“嗯。”
灶旁就有一个桌子和一把凳子，梁陈靠墙坐下，看着沈怀珀利落把大铁锅冲干净，随便抽几张纸巾擦了擦，一边点火一边举着锅铲讲解。
“首先，要热锅热油。”沈怀珀说，“刚刚你刚烧起锅就倒油，所以肯定会粘锅啊，要等至少两分钟吧？”
梁陈点点头，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懒散，“嗯。”
沈怀珀掏出手机，按下计时器。
梁陈登时笑出声来，抬眼一看沈怀珀脸色平静直直注视着他，又立刻把牙收回去了。
“鸡蛋煎成核弹，你怎么好意思笑的啊？”她说。
梁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对不起。”
沈怀珀看他一眼：“也不至于。”
梁陈揉了揉额头，看来自己是真的要休息休息了，再睁开眼，沈怀珀已经开始倒油。
一倒出来居然是黑色的，她刚刚就想问了，从没见过黑色的液态油，气味也很奇怪。
沈怀珀凑近油壶口闻了闻，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油？亚麻籽油吗？”
梁陈看着她，好几秒后才答：“菜籽油。”
面前的女孩穿着亮橘色速干衣，藏青色球裤，没记错的话，这套球衣也是第一次看她穿。
她球衣太多，这么多天，几乎没有重复过，而且都是大牌，logo显眼，也都很合身。
吴菁有几套球衣呢？梁陈仔细回忆，好像有两套吧，都是跟着球队订的，每套不超过两百块，平时还舍不得穿，正式比赛才会拿出来。
今天干活时，右手虎口处不知什么时候被烫出一道红痕，此刻突然刺痛起来。
梁陈不动声色地抬起另一只手蹭了蹭伤处，面前的沈怀珀刚磕下鸡蛋。
“……虽然我没吃过加酱油的煎蛋，不过想想也应该是煎好了盛到盘子里再淋上去吧？直接倒进锅里不是整个都变黑了吗……”
沈怀珀一边碎碎念，一边给鸡蛋翻面，“加砂糖确实很好吃，但是我也很久没这么吃过了，而且我好像也没吃过菜籽油煎的蛋，感觉它味道有点重，也很特别，要是闻过我肯定会记得……”
梁陈一边胳膊肘搭上桌子，歪着头看她。
怎么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室花朵，谁想到会在这里一本正经教他煎蛋呢？
煎蛋好的差不多的时候，撒上砂糖然后立刻关火。余温会将糖粒慢慢融化，吃的时候完全不会有颗粒感，但是却会尝到甘甜的香味。
沈怀珀举着盘子得意扬扬：“如何呢？”
从卖相上来说，确实跟梁陈的作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反正金灿灿看着就香，梁陈那颗核弹沈怀珀早丢进垃圾桶了。
放下盘子，沈怀珀才发现梁陈状态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有点儿丧？
沈怀珀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突然忧郁起来了，反而呢，这么一丧起来看着倒是聪明不少。
她拿起酱油瓶打开，边问：“怎么了？突然有心事？”
梁陈又笑了，低头看着沈怀珀小心翼翼地在煎蛋上滴下几滴酱油，等她合上酱油瓶盖才说：“有点累了。”
沈怀珀抱着酱油瓶愣住了。
卿卿曾经说梁陈看着蛮高冷，沈怀珀却觉得他是木木的，现在才逐渐有点感悟出来了，这家伙身上那感觉，其实更像是累的。
沈怀珀想了想，抽了双筷子架到盘子上，随后把盘子推到梁陈面前，语气轻快示意他。
“吃吧，”她说，“不好吃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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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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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