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珀,”沈怀珀自报家门,又稍稍抬头示意对面的沈怀卿,“沈怀卿。”
重新拆了双一次性筷子,一碗泛着油光的刚做好的鱼丸捞面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她说没吃饱,要再来一碗捞面,这次要吃鱼丸的。
将包装纸随手扔进垃圾桶,沈怀珀继续说道:“姐姐,”她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沈怀卿,“妹妹。”
哦……众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方沛南身子对着她们桌在凳子上弯腰撑着膝盖问:“亲姐妹吗?”
“不是。”沈怀珀说,“我们妈妈是亲姐妹。”
“那你们怎么一个姓啊?”吴菁好奇,“那就是表姐妹咯?”
“我们都跟妈妈姓。”沈怀珀搅了搅面条,“妈妈都跟外公姓。”
“还可以这样?!”黄立伟惊叹,“第一次听说。”
其实并不少见。沈怀珀懒得多解释,吸溜一筷子面条。
晚上的客流说没就没,一碗面的功夫沈怀珀再一抬头,发现店里几乎没什么人了。
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玩着游戏,吴菁早坐到隔壁桌去了,这些沈怀珀觉得挺正常,就是不知道沈怀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他们了。
沈怀珀拿纸巾擦了擦嘴凑过去:“你也爱玩游戏?”
真没想到沈怀卿能跟吴菁方沛南几个人玩一块儿去。
妹子没理她,几个人手机传来的游戏语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沈怀珀探着身子看了一会儿。没意思。没人理她。
一回头,梁陈手上拿着不少东西走了过来。
左手是一大盘水果,切好的西瓜和小番茄,插着几根牙签。
除了沈怀珀的其他人都挤在另一张桌子边,梁陈就把水果放在人多的桌子上了。
同时也发现,那张桌子边完全没他的位置了。只能把右手的一碗面放在沈怀珀坐的桌子上。
他随后来到沈怀珀对面,坐下之前居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本试卷,扔在隔壁桌方沛南面前:“语文作业。”
方沛南忙着杀敌呢,含糊几句:“嗯嗯嗯。”
一桌子人杀得昏天黑地,也没人吃水果。只有沈怀珀从隔壁伸长了手臂拈起几块西瓜塞进嘴里,后来嫌麻烦,整盘端过来了。
对面低着头吃饭的梁陈抬眸看了她一眼。沈怀珀回看他:“干嘛啊?你也想吃?我等会儿给你留点儿行了吧。”
梁陈表情有点无语,但也没说什么,继续吃饭了。
水果也吃完了,沈怀珀好几次想跟隔壁搭话,结果都是无人应答,都忙着打怪呢。
沈怀珀最后把桌子上那本同样受人冷落的语文作业拿到手里来翻看。
眼睛逐渐睁大,倒不是因为绝大部分她都看不懂,而是因为……
“好丑的字……”她忍不住喃喃出声,“这是中文吗……”
下一秒,手里的试卷一把被对面伸过来的一只手夺去,沈怀珀抬头,梁陈的脸在她面前不到一秒的时间,刷的一下变红。
沈怀珀眼睛睁得更大,神情惊异。
什么绝世变脸!
梁陈红着脸把试卷重新卷起来塞到短裤裤兜里,再一抬头便猛地对上沈怀珀凑近的大脸。
一个男孩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啊!沈怀珀小臂交叠撑在桌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梁陈泛着红晕的俊脸。
梁陈反应迟钝般愣了两秒才陡然往后退去。
沈怀珀笑了笑:“我不是嘲笑你,你别介意啊,梁陈同学。”
梁陈冷冷说:“你坐好。”
“哦。”沈怀珀闻言听话地往后坐直了,“你总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你字丑吧?”
沈怀珀一开始以为是阿拉伯语呢,身为人类居然可以把中文写成这样。
“喺我屋企啊,搞成咁法,肯定畀阿公打到屎忽開花啊!”(在我家,写成这样,会被阿公把屁股打烂啊!)沈怀珀感慨。
梁陈加快速度扒完剩下几口面,沈怀珀目送他端着面碗匆匆忙忙回去后厨,路上差点被横着的椅子绊倒。
至于么,沈怀珀垂眼叹气。不过那一下变脸真够好玩的。后悔没拍到。
要走的时候,沈怀珀站在二维码面前结账,听到身后方沛南跟吴菁说好明天下午还是四点,她一边输入数字一边转身,“我跟卿卿也来行吗?”
沈怀卿本来站在门口东张西望,闻言看向她。
“当然可以啊!”方沛南呵呵笑,“明天我们还有练习赛哦。”
每天的训练流程到最后,基本上都是练习赛,毕竟实战是最好的学习。
支付宝到账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响起,音量巨大,沈怀珀吓了一跳。
回头看见梁陈经过往门口走去,沈怀珀叫住他:“梁陈,你明天去吗?”
梁陈身上挂着一件边缘洗开了线的红色条纹围裙,围裙后面的黑t也被洗得有些发白。
不知道谁给他系的围裙带子,掐腰掐得死死的,生怕会散了掉了似的,显得人腰细如刀裁。
他听到沈怀珀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沈怀珀往旁边的柜台上一靠,先欣赏了几秒此人窈窕身姿。
梁陈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想回答她的问题,正在犹豫时,龙景华从后面搭上他肩膀。
“梁陈明天不去了。”龙景华眼睛和语气里都没什么情绪,“之后也不去了。”
沈怀珀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又不去训练了?”吴菁比她先明白过来,挤到梁陈面前仰头看他,语气怪冲的,“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是不是于成凯那个***又在胡说八道,我不是说他脑子坏掉了吗?龙景华你说啊!你怎么不……”
听起来居然像是怒了。沈怀珀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触发了什么事件,走近了点想听仔细些,努力梳理这个情况。
“好了好了,”方沛南过来打圆场,“吴菁你冷静点,别动不动生气哦,小女孩子气多了容易乳腺结节……”
龙景华和梁陈一声不吭,不知为何场面变成了过来劝和的黄立伟和方沛南与吴菁的纠缠,不过饶是这样也够乱的了。
沈怀珀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儿,忽然一只小手捏住了她的手心。
“我们回家吧。”沈怀卿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微微仰起脸看她。
沈怀珀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她什么时候变成爱管闲事的人了?
她跟沈怀卿牵着手朝门口走,经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梁陈和龙景华,只稍稍偏过脸,浅笑了一下以示告别。
回去的车上,沈怀卿问沈怀珀:“你对那个梁陈很感兴趣?”
沈怀珀:“你喜欢玩王者荣耀?”
沈怀卿坦然道:“对啊,我玩好几年了。”
沈怀珀沉思,她一直知道沈怀卿在玩一些游戏,但从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今天才知道了这游戏的名字。
沈怀卿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怀珀笑:“其实没有吧。”过几秒又说,“我就是太无聊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干什么都没劲。”她从真皮座椅上往下滑了滑,“你说,如果人生是场梦,除了死掉可以醒过来,还有什么办法吗?”
沈怀卿皱起眉,“什么怪话。”
“哎,”沈怀珀扭头看她,“不过捞面很好吃哦。”
沈怀卿表情淡然,“你怎么吃起精致碳水了。”
沈怀珀有气无力笑了几下,“我都唔滑雪咯,仲讲究啲做乜鬼?”(我都不滑雪了,还讲究那干吗?)
想起什么,又蹭地坐起,“唔通我肥咗?”(难道我长胖了?)
“唉,”沈怀珀支棱不到三秒又瘫了回去,“但是也不想健身。”
梁陈确实长得不错。但沈怀珀这辈子见过的美人还少吗?图个新鲜罢了。
三分钟热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隔天沈怀珀还是去了曲水公园,毕竟踢球赛还是多少有点子刺激,蛮好玩的。
吴菁的性子也很有趣。直咧咧又很爽快。下午四点的曲水公园球赛逐渐成了沈怀珀暑假里的固定消遣。
有时候沈怀卿跟她一起,有时候她一个人去。吴菁倒是基本每次都在,这样结束后去梁记吃碗面条也差不多成了顺其自然的固定程序。
两周过去,沈怀珀靠在梁记面馆大门门框上,隔着被穿堂风吹干的球衣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这段时间体脂真是涨了不少。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生意格外火爆,她们踢完球回来已经九点多,门口甚至还站着好几个跟沈怀珀一样等位的人。
不——沈怀珀可不是在等位,没一会儿吴菁风风火火从里面冲出来,抓着沈怀珀的手腕带她往挂着帘布的后门走,“去我们家里吃!”
太够意思了,沈怀珀跟在她身后绕到店后的小院,一进门就看见沿院墙垒起两排花圃般,只是里面种的不是花,而是绿油油的小香葱。
再穿过一道门则是一个天井,右手边是火热工作中的老厨房。
隔着扇没玻璃的窗户,沈怀珀瞥见梁陈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后跟着吴菁往左边的小屋走去。
沈怀珀脑子里还想着梁陈修长的身条,因此踏进屋子的一瞬间恍惚了几秒。
一时有点儿懵。非常……生活化的屋子,八仙桌上的不锈钢脸盆里晃着几尾灰青色的鱼,沈怀珀十分稀奇地盯着看。
“这是……阿嫲阿公养的宠物鱼吗?”沈怀珀问。
“什么呀!”吴菁拉她坐到一张低矮的小桌边,原来那里才是饭桌,“那是要明天要上桌的晚餐鱼!”
地上铺着的花砖残缺不全,各处杂物虽多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沈怀珀看什么都好玩,打着补丁的窗帘第一次见,好玩;竹编的装菜小挎篮,没见过,好玩;巴掌大的木头小板凳,没坐过,好玩……
吴菁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桌上放着一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芬达,罐子上没一会儿渗满了水珠。
沈怀珀研究了会儿还没她高的泛黄老冰箱,又踱到一扇小门前朝里张望。
屋子里很静,静得沈怀珀仿佛能清楚看见打在掉皮白墙上一道余晖里的浮尘,不知从何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停下步子,侧耳倾听。
好像是……麻将声?沈怀珀微皱起眉,稍稍贴近一面墙壁,忽然若有所感般随意往旁边一瞥,这一瞥惊得她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放倒了。
幸好梁陈伸手拉了她一把,沈怀珀才将将站稳。她抚着胸口:“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明明是她偷听隔壁打麻将听得入神,梁陈什么也没说,将面碗往桌子上一放就走了。
沈怀珀急急叫住她:“阿菁呢?她不吃吗?”
梁陈在门口脚步一顿,又折回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个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一边说,“她在前面帮忙,你坐在这里吃就好了。不够再说。”
沈怀珀往小桌前一坐,跟蹲着也没多大区别。然后她拿起筷子,有点茫然,但还是开始边看电视边吸入面条。
电视上放着的居然是少儿频道。这电视也很有意思,像古早计算机一样后面凸出老大一坨,屏幕也呈现一种复古的色调。
电视上一群人形动物七嘴八舌地吵架,沈怀珀看着看着居然还看入了迷,面都忘了吃。后来回过神,还是听到前面吵吵嚷嚷的叫喊声,像是吵起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公鸭嗓怒气冲冲地喊着“……给我道歉!你什么都别说,先他妈的给老子道歉!”
听起来颇为不妙。沈怀珀急忙端着碗站起来,没从外面绕到大堂,而是直接穿过空无一人的厨房,从布帘后面探头往外看。
一个带着草帽的矮胖男人,黑框眼镜,眯眯眼,大肚腩,梁陈站在他面前,明明高出那么大一截,却垂着头绷紧了嘴唇,低头听训的模样。
“我先不说这是不是你的责任,你要不要赔偿,首先你踏马这是什么态度呢?今天你必须要给我好好道歉!”那男的趾高气昂气势汹汹指着梁陈,最后说了一句——
“而且,这相机完完全全就是你的责任,在你们店里搞成这样,必须给我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