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陈仰头看她：“好吃的话要给钱吗？”
沈怀珀给问懵了：“什么？”
梁陈神色怪认真的：“太贵了我可能给不起。”
沈怀珀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但下意识起了坏心思，眼睫眨巴两下，声音压得低了些说：“给不起又怎样？不是还可以，嗯，以身相许嘛。”
刷得一下，梁陈又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本来气氛还算轻快，他表情有些松弛，听完这句便猛地冷了神色，似是后槽牙都咬住了：“你真是……”
沈怀珀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说：“你快吃吧，应该还没有吃晚饭吧。”
梁陈一向打烊了才吃晚饭，晚上饭点时应该是最忙的时候。
其实沈怀珀心里是记挂着自己的捞面，放久了坨了就不好了。
她径直出了厨房回小桌边坐下吃面。梁陈憋了半晌，从厨房里稍提音量喊：“煎蛋不要了？”
沈怀珀一边打哈欠一边把面条搅开，“不要了，吃完面我得赶紧回家睡觉。”
还有什么事情比吃饭睡觉更重要呢？
那就只有吃好饭，睡好觉了。从小姑姑就教育沈怀珀，睡觉要睡饱，吃饭要吃好。
沈怀珀谨遵教诲，闷头吃饭，偶尔看一眼动画片。
梁陈过了会从厨房出来，冰箱里拿了两个大青芒出来削。削皮的手法倒是很利落，手起刀落，芒果皮簌簌坠进他两腿之间的垃圾桶里。
沈怀珀来这几回，他就发现，糖水奶茶甚至果汁之类，她是一点不沾，就是水果还挺爱吃的。
没一会儿摆了一大盘，沈怀珀吃完了面，支着脑袋看他：“好贤惠呀。”
梁陈耳尖还是红的，俊脸绷得紧紧的，手里的小刀耍得跟瑞士军刀似的，那大芒果也衬得像是山上猎来的野鸡一样。
二十四孝体正苗红好少年呀。沈怀珀叹口气，拿根牙签戳起一片来丢进嘴里。
梁陈看她一眼，她立马懒懒说：“怎么了，不是削给我吃的？”
梁陈便又垂着头不说话了。但沈怀珀哪是嘴巴闲的住的人呢？她一边吃芒果一边絮叨开了：“这芒果熟的有点厉害了，齁甜齁甜的，其实我现在有点想吃脆脆的蘸酸梅粉……”
沈怀珀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牙签，“熟透了的芒果，糖分比没熟时候要高很多。”
梁陈默了半晌，最后接了句：“冰箱里还有几个脆芒。”
沈怀珀却懂了他的意思，她笑了笑：“你人也太好了，谢谢你。”
“不过今天就不吃了，”她看了眼摆了一盘子的黄澄澄的芒果肉，朝梁陈挤了挤眼，“我明天再来吃。明天应该还是脆的吧？”
最后一片削完，梁陈搁下水果刀淡声说：“差不多。”又问：“糖分多了，很不好吗？”
沈怀珀心不在焉地又捡起牙签来在盘子里的芒果上东戳西戳：“是呀。会长胖就不说了吧，你肯定知道。除此以外，最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带着几分认真看着梁陈的脸：“皮肤会加速老化，会变丑的。”
梁陈正要说什么，沈怀珀一抬手掌制止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臭美啊，龟毛啊，神神叨叨啊？你说我这么一个花季少女，怎么就开始担心这些了呢？不是该痛痛快快享受青春吗？”
一个响指猛地在梁陈面前炸开，沈怀珀放下手，一张俏脸又出现在梁陈眼前。
“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听我姑姑说什么皮肤老化，出油长痘，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我姑姑这个人，嗜美如命。”沈怀珀刻意在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
“她真是一天到晚都神神叨叨的，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个不能冷吃那个不能热吃的，我跟着她十几年……十几年呢？”沈怀珀皱着眉掰着手指头数，“十二年，我就没吃过甜的巧克力。”
梁陈一脸茫然，沈怀珀忽地凑近他：“嘿嘿嘿，咋可能呢？你不会真信吧，我还是会偷偷吃的。”
“感觉就像旺卡他爸爸一样，”她歪着头似是思考，“不过我姑姑是为了健康和美丽，而且比较极端，也比较科学吧。”
穿堂风自梁陈身后袭来，空气里纷杂的气味什么都有。老房子灯泡有点暗，沈怀珀瞳眸轻转，却是出乎意料的明亮。
梁陈说：“你姑姑煎蛋里不是会放糖吗？”
沈怀珀指着他：“花生，你发现了盲点！”
她笑起来，“其实她平时也不会放，但是她跟我一样，也觉得那样很好吃。所以我小时候会求她给我放。她后来为了健康，会给我的煎蛋像吃松饼那样，淋一点点蜂蜜代替砂糖。”
“后来呢，我长大了。嗯，因为一些原因吧，自己也会控制了。”沈怀珀表情平静，“其实，是我被同化了，越来越像她了。”
梁陈敏锐地觉察到最后那一句里，浅淡的一点落寞，或者说是类似惆怅的情绪。
他跟沈怀珀认识，小半月差不多？梁陈仔细回忆，沈怀珀呢，日常状态就是一个无所吊谓，癫着乐，高兴了嚎两声，不高兴了也要嚎两声，总之，没心没肺无忧无虑十分快乐的一个人。
梁陈不动声色地扫了两眼沈怀珀的脸，也扎起一块芒果吃，“像姑姑不好？”
沈怀珀闻言，一张脸突然怼到他面前：“我不好？”
梁陈没反应过来，也就没躲，直愣愣地跟她对视两秒，沈怀珀又退了回去。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颇得意的表情：“我这还不好？九千万少男的梦好吧。”
梁陈冷冷望着她：“自恋。”
沈怀珀扬扬唇，“我这叫自知之明。”
又凑近了些问他：“煎蛋好不好吃？”
梁陈避开她的眼睛，“还行。”
沈怀珀语气有些不解：“这么多年，没人好好教你煎蛋吗？还是说你就是学不会？”
忽而想到他螃蟹乱爬一般的字体，沈怀珀自顾自又说，“……不会是小脑没怎么发育好吧？”
梁陈声音里有些忍无可忍：“你小脑才没发育好。”
沈怀珀默了一瞬：“好无力的反驳。”
想想也是不可能，毕竟他球踢得不是很好嘛。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刚刚那顿都算是宵夜了，给司机发个消息到巷子口接她，转头又听梁陈说，“家里实在太忙，所以没空学。”
沈怀珀：“学什么？学煎蛋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没事哦，我就随口一问。我要回家睡觉了。”
梁陈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她。几步之外，沈怀珀想起什么，又回了头。
“听说你们过两天跟别的学校约了一场练习赛啊。”她说，“你真的不来吗？”
沈怀珀眨眨眼睛，“我觉得你踢得很好，特别帅哦。”
这小屋里的灯光实在太暗，灯泡就跟蒙了一层雾似的。梁陈这次倒是没躲开她的目光，只是回望着她，静了好一会。
沈怀珀没得到回答也不纠结，继续抬步出门。
几瞬之间，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小院木门吱呀一声，随后梁陈听到她跟吴菁在前堂打招呼告别的声音，之后四周又静了下来。
平平无奇的夏夜，一如他曾经历过的无数个暑假里的夜晚。
炎热，疲惫，一天不间断的体力劳作之后身心都透支的空虚。
只不过他今天小小的偷懒，打烊的事情交给吴菁，说是要跟沈怀珀道谢，亲手给她煮了面，又跑到后面来给她煎蛋，削芒果。
短暂的一会儿像梦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梁陈忽然想，他的生活，沈怀珀一定未曾想象过，也一定无法想象得出。
那一瞬间有股莫名的阴霾罩下来。他不能再多想，过段时间就要开学，还有自己和吴菁的学杂费要凑。
隔天沈怀珀犯懒，在家躺着不想出门。瘫在床上对着短视频捶床狂笑时突然收到了消息。
吴菁说，她哥今天去练球了，一直练到后天比赛。
沈怀珀：「哦哦，所以他会去踢比赛是吗」
吴菁：「对」
沈怀珀：「竖起大拇指.jpg」
沈怀珀：「但是今天太热了我不想去哦」
吴菁：「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去……」
吴菁：「开学了就见不到了啊……」
沈怀珀：「我还可以去找你玩啊」
沈怀珀：「这么舍不得我啊」
沈怀珀：「坏笑.jpg」
沈怀珀：「嘴唇.jpg」
吴菁：「不是啊。我是说开学了你不就见不到梁陈了吗」
沈怀珀：「？」
沈怀珀：「！」
沈怀珀：「……阿菁啊你是什么意思哦」
吴菁：「哦哦哦你不是喜欢他哦？」
沈怀珀：「听起来以前很多人喜欢他哦」
吴菁：「确实是啦不过……」
沈怀珀：「他长得哪有你漂亮，我喜欢也是喜欢你」
吴菁：「啊啊啊啊啊啊」
沈怀珀：「戒指.jpg」
沈怀珀：「肯优麦瑞蜜」
……
有比赛那天，沈怀珀还是去了。出门之前跟沈怀卿闹了个小别扭。
下午三点半，沈怀珀挎着包从二楼颠着步子下来，一眼瞥见沈怀卿在客厅沙发上睡着，脚步一拐绕去看她。
结果就看到她一滴口水挂在嘴边要掉不掉。沈怀珀捂着嘴一边偷笑一边掏出手机拍照，这时沈怀卿被动静吵醒，看到沈怀珀举着手机一下子就清醒了，扑腾着要她删掉照片。
沈怀珀当然不肯立刻就删，一边上蹿下跳躲着沈怀卿，一边习惯性点进姑姑苏芝禾的微信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
沈怀珀：「图片」
沈怀珀：「卿卿小公主超绝私房照！」
发完之后却有一瞬的怔愣。
就那一瞬间沈怀卿将她扑倒，夺过手机来一通检查删除。
沈怀珀有些失神地跌坐在沙发上，坐下时无意间一抬胳膊，碰倒了旁边边几上放的一杯果汁。
T恤短裤还有挎包上瞬间倾倒上粘腻液体。
沈怀珀低头，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才皱着眉啧了一声，烦躁不已上楼换衣服换包。
心里闷得厉害，随手在衣帽间抓了个包，把脏包里面的东西胡乱倒进去，沈怀珀拉上拉链，又在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发呆。
上午收到消息，温哥华那边的家政公司说，确实没看到她要找的东西。
整个屋子都翻遍了，来来回回也找了好多回了，就是不见踪迹。
沈怀珀长这么大，受苏芝禾影响，一直都是坚定虔诚的唯物主义者，然而此时她心里却产生了一刹的动摇。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为什么会这样不见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沈怀卿走进来，站在衣帽间门口，将手机丢到地板上瘫坐的沈怀珀怀里。
随后抱着胳膊倚着门框：“你要去曲水公园？”
沈怀珀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沈怀卿冷着一张小脸，嘴上却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便一起出门。坐上了车沈怀珀给梁陈发消息：「想喝什么？我给你带」
梁陈：「不用」
沈怀珀反手切出对话框，又找到消息列表里方沛南的名字点进去：「有什么想喝的吗？问问大家，我给你们带」
方沛南：「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
方沛南：「我要佳得乐」
沈怀珀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后来路上在超市拎了一件矿泉水，又买了一大袋运动饮料。
到了曲水公园，她肩上扛着矿泉水，一大袋饮料则是被沈怀卿抱在怀里，两人沉默着往足球场走，一路上都没什么话。
对沈怀珀来说，这么安静确实反常。沈怀卿有些不习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才能恢复正常，踌躇半晌正要开口，就听沈怀珀突然声音昂扬说：“我靠，光天化日就这样？”
沈怀卿扭头看她，沈怀珀睁大眼睛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足球场。
两个男生站在球场中央，头抵着头眼对着眼，面对面贴得极近，身边还有人围着要把两人拉开。
沈怀珀语气兴奋，龇着牙笑，“这是要亲嘴还是要干嘛？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
沈怀卿默默把嘴闭上了。这家伙，果然还是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