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次月考结束,卷子已经讲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老师写了整整一黑板,粉笔灰像细雪一样落在讲台上。
她考得不错,年级第三,比她预想的还好一点,物理扣了两分,是因为最后一道填空题计算失误,她在草稿纸上算对了,誊到卷子上时写错了一个数字。
这种错误她犯过很多次,每次都告诉自己下次要检查,但每次都改不掉。
同桌凑过来看她的卷子,倒吸一口凉气说“你这也太强了”,她没回话,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
班主任宣布从下周开始组织晚自习,自愿参加,有老师在教室答疑。班里响起一片哀嚎,有人小声说“这不就是变相强制吗”。
孟玉烟没有反应。
对她来说,在学校上晚自习和回家写作业没有区别。
都是一个人坐在桌前,都是对着课本和习题册。
至少在学校还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作伴,家里只有小栗的呼噜声和自己翻页的声音。
把作业做完又做了两套卷子,她揉揉有些酸痛的眼睛将本子装进书包起身走出教室。
十月的天还没完全转凉但北方夜里总归有些温差,她只穿着单薄的夏季校服,走出教学楼时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一丝微凉。
“孟学姐!”身后传来男声的叫喊声,她转过头看到一个背着沉重书包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孩走上前将一个粉红色的蛋糕盒子递到她面前。
“学姐,我是高二八班的龙东阳,是你的学弟,这个是给你的。”男孩略显羞涩的低下头,孟玉烟垂下头看着他递来的粉色盒子,是她喜欢的一家甜品店上的新品,甜品店距学校有些距离,这个点高二生应该早就离校了,看这小子满头大汗的样子,不会是特地跑出去买完又回来的吧。
送上门的蛋糕不要白不要,她接过盒子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见她收下蛋糕龙东阳似乎受到鼓舞一般抖了抖肩看着她真诚道:“学姐,其实我刚进校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第一次看到你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这一年多我都有在留意你,我知道你现在高三正是冲刺的时候,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孟玉烟脸上挂上一抹笑:“嗯,你是学生会的。”
龙东阳眼前一亮:“没想到学姐你还记得!”说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那我方便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龙东阳接着问,孟玉烟点点头朝他摊开手,龙东阳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慌忙从自己的书包中拿出纸笔递给她,孟玉烟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微信号还给他。
“我先走了。”孟玉烟对他摆摆手拎着蛋糕盒子转身离开了教学楼,出了学校家里的车早早等在了门口,她上了车将书包扔在一边,闭上眼揉了揉酸痛的眼眶。
回家的路上异常安静,为了不打扰她安静休息,接送的保姆车司机从不听音乐,孟玉烟按摩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看看一旁放着的蛋糕盒。
天色不早,她还没来得及吃完饭,肚子有些咕咕作响,她伸手握住了蛋糕盒思索了片刻又将手放下。
这些天家里的早晚饭都是由徐月掌勺,徐月很细心,每天早上她出门前都会问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有时候孟玉烟回答,有时候只是摇摇头。
但无论她答不答、答什么,晚上回家时桌上总摆着她喜欢吃的菜。
徐月做饭很好吃,很对她的胃口,今天早上走的时候点了红烧肉,她还是想留着肚子回家吃饭,正好今天有甜点了,徐月也不用去忙了,能多留一点时间陪她打游戏,顺便让她也尝尝这家蛋糕,看能不能复刻出来一样的味道。
徐月在这方面的天赋她是领教过的,吃过一次的甜品就能还原得**不离十,有时候还比原版更好吃。她说不出好吃在哪里,就是觉得“对了”。
如今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车子很快就到了家,她下车背上书包走进家门。
之前徐月都会坐在客厅看电视等她回来,今天孟玉烟却没有在客厅看到她,她疑惑的往里走,透过大堂的玻璃看到花园里一个纯白的身影,心头猛地一动扔下书包朝花园跑去。
书包砸在地上,里面的笔盒发出哐当一声响,侧袋里的蛋糕盒滑出来,粉色纸盒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徐月正蹲在地上给花修剪枝丫就见孟玉烟冲了进来,她起身笑着走到孟玉烟身边温柔道:“回来了?”
孟玉烟却死死盯着花园胸口剧烈起伏,妈妈种的那丛月季被移到了左边。原本它在右边,靠着那根她小时候刻过身高的木头柱子。现在那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移栽的人很小心,根部裹着厚厚的原土,新的坑挖得深浅适中,填土后浇透了水。月季的枝叶完好无损,甚至有一朵花苞还在枝头。
但位置不对了。
鹅卵石小径被重新铺过。
原本是青灰色的,妈妈一颗一颗从河边捡回来的,现在换成了乳白色的石头。
院里树下的风铃被摘了下来,挂在了院墙下。
风铃是妈妈挂的,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小时候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妈妈在花园里。
她转过头红着眼大声质问:“谁允许你动这的!”
徐月被她忽然的质问吓得愣了一下,今天她闲来无事做晚饭等孟玉烟回来,左等右等不见人,她就一个人在家里转悠,转进了花园,见花园里的布置陈设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样式了,便想着换一换,李妈今天家里有事休假了,她就叫了几个人来帮自己一起把花园的布置换了个位置,看上去更亮堂些。
她没想到孟玉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孟玉烟猛推了一把,孟玉烟这一下没收力,她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你滚开!”孟玉烟满眼通红,眼中蓄满泪水。
“玉烟,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徐月顾不上摔疼的身子爬起来想去安抚孟玉烟却被她再次推开。
“你和那些女人根本没区别。”孟玉烟冷冷的看着她,眼里满是愤恨和冰冷,不等徐月开口,她转身跑向别墅内。
回到客厅,孟玉烟拽起地上的书包。拉链半开着,里面的卷子露出一角。扭头时看见桌上的蛋糕盒,粉色的纸盒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个角已经瘪了,白色缎带散开了一半。
她刚刚居然还想和徐月一起吃这个蛋糕。
真是可笑。
徐月呆愣的站在花园里,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浑身一震。
别墅里的佣人都听到了刚才两人的争吵,没一个敢上前,这个家里终究还是姓孟的说话,她不过一个外人,得罪了二小姐就等于得罪了大小姐。
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甚至一个道理,这个家的孟,是孟玉瑶的孟。
就算她是先生的人,得罪了大小姐,也没人能保她。
徐月愣了一会儿,低头拍拍自己的衣服,纯白的丝绸家居服沾上了泥土被她这么一拍反而粘在了一起,在衣服上留下一大块污渍。
她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园艺剪捡起来。刀刃上的绿色汁液已经干了,她用袖口擦了擦刀刃,放回工具箱里。
工具箱是从储藏室找出来的,她不知道这些工具是谁用过的,只知道它们被放了很久,刀刃都生了薄锈。
她看着面前被自己改动过的花圃,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每一株花、每一颗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出哪些花是被精心照料了很多年的。
枝干粗壮,叶片油亮,月季的根部还缠着一段陈旧的红色棉线,是有人用来标记位置的。
那根木头柱子上刻着一道道横线,深浅不一,最底下那道旁边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5岁”。
最底下那道,“5岁”,旁边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一直延伸到柱子中段,最高那道旁边刻着“12岁”,笔画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是小孩子的手笔。
有人用了很多年在维持这个花园活着。
仿佛只要它还在,有些事情就没有变。
她叹了声准备上楼换件衣服,路过客厅时看到了摔烂的蛋糕。
孟玉烟回到屋里将书包重重一摔整个人扑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身子微微颤抖,小猫看到她回来习惯性的过来在她身边蹭蹭撒娇,发现她没有反应后就乖乖在她身边趴下“呼噜呼噜”的打起呼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打破了屋里的安静,她抬起头擦擦湿润的眼眶拿起手机,来点显示【亲亲姐姐】
她滑开电话委屈的“喂”了一声。
“怎么了?谁惹我们小公主不开心了?”孟玉瑶宠溺的声音响起,她刚处理完工作就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孟玉烟和人起了冲突就赶紧打电话回来询问。
孟玉烟低垂着头,手扣着被子上洇出的泪痕,没做声。
见她不作声,孟玉瑶道:“我都听说了,是那个新来的女人把阿姨的花园动了。”
“嗯..”孟玉烟哽咽的应道。
“我刚刚打电话让李妈明天找人把花园恢复,你和她还合得来吗?合不来我找人把她处理掉。”孟玉瑶说的理所当然,孟玉烟思索片刻。
“没事,姐。”孟玉烟说到。
“OK~我下周回国,你要是在家住的不舒服就来我这儿。我这次去伊斯坦布尔看到一个特别像小栗的小猫木雕就给你买了,回去给你啊。”孟玉瑶说。
“好~”孟玉烟乖巧的回答,两人聊了一会儿孟玉瑶就又要去忙了,挂了电话后小栗也贴了过来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孟玉烟揉了揉小栗的脑袋,将它抱到自己面前猛地把脸贴在它肚子上猛吸两口。
随后在小栗不解的目光中下床走到书桌边捡起书包拿出里面的书开始复习,周五还有月考呢。
李妈不亏是在孟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接到电话很快就赶了回来,她端着菜上来敲开了孟玉烟的门。
“二小姐,您还没吃晚饭吧,这是今天的晚饭。”她将餐车推进来,将菜放在孟玉烟屋里的桌上,除了饭菜外还有一个精致的小蛋糕,看上去像极了她今天摔坏的那个。
“这是徐小姐特地出门买的,说是道歉的礼物。”李妈将小蛋糕放在桌边,柔声道:“花园我已经叫人复原了,徐小姐改动了几个物件的格局也都归置好了。”
孟玉烟看着桌上的蛋糕沉默片刻。
那家蛋糕店离孟家的距离并不算近,新品限量供应,按理说现在也到了关门的点,也不知道徐月是怎么搞来的。
“嗯。”她摆手道。
李妈点点头恭敬退下,徐月看看桌上的菜式,都是她早上点好的菜,回来到现在一直没吃饭,她确实已经饥肠辘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反复加热后也没有柴感,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瞬间让她开了胃。
不一会儿就将桌上的菜清扫赶紧,小栗在她腿边喵喵叫,似乎是在对她不给自己分享肉肉的行为表达不满。
“好啦~”孟玉烟抱起小栗哄了哄,起身道:“走吧,带你出去玩。”
小栗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似乎在表达开心,母亲早逝,虽然有姐姐在身边,但从小到大她和孟玉瑶的圈子和生活都是截然不同的,孟玉瑶有宋家撑腰,而她能依靠的只有那个极其严苛的父亲,没有人懂她,也没人愿意听她的心里话,渐渐地孟玉烟就变得不爱说话了,但和小栗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放松的,孟玉烟抱着小猫下楼来到花园。
花园变了样,新翻起来的土和不同的花都在向她展示这里已经与从前不同了,她走到秋千前坐下,小栗从她身上跳下去钻进花丛里玩了起来。
孟玉烟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抬头看天,京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陌生的花香味在鼻尖萦绕,她努力想回想起从前的香气。
妈妈性格安静爸爸管得严,不让她出门,她就总待在花园里摆弄花草,无论什么时候,回到家总能看见花园里一个忙碌温柔的背影。
孟涛和妈妈并没有领证,妈妈走后他情人不断,宋阿姨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妈妈的东西是不能长久留在这儿的,索性宋阿姨不回这里住,姐姐看她可怜,让人保留了她妈妈身前打理的花园模样。
妈妈的遗物很少,只有这个花园和她。
妈妈从前总爱抱着她在院里的秋千上看天,妈妈说在她的家乡没有那么多高楼,夜里的天空是漫天繁星,月亮很大很亮,很漂亮。
可惜她从未去过,也没见过漫天繁星。
花园的门被人推开,她匆忙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看过去,只见徐月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米黄色的裙子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前,见她看向自己,徐月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轻轻迈步过来。
“玉烟,方便聊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