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家里来陌生女人这件事，孟玉烟早就习惯了，今早在餐桌前看到徐月时她也并未有什么表示。
“玉烟下来了，吃饭吧。”徐月坐在桌边微笑着看她，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的大理石台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薄光，餐具已经摆好了，白瓷碗、银筷、印花餐巾，折成整齐的三角形。
徐月坐在桌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家居裙，棉麻质地，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孟玉烟点点头神情淡然的坐在自己的位置喝粥。
喝了一口粥她就顿住了，粥是温的。米粒熬得软烂但还保留着一点颗粒感。菜叶切得细碎均匀每一片都差不多大小，在乳白的米粥里浮着星星点点的翠绿。
咸淡适中，带着一点姜丝的暖意，姜味很淡，股暖意会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撕得极细的鸡丝，几乎和米粒融为一体。
她没说话向李妈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今天这粥是徐小姐早起熬得。”李妈说道。
“怎么？不合胃口吗？”徐月关切的看着她，孟玉烟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又舀起一勺菜粥放进嘴里，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出了门，市重点高中的早读时间很早，车行驶在路上恰好避开了高峰期，孟玉烟在车上拿着词典背单词，脑子里还回想着今早的粥。
今天早上的粥很好喝，看来这徐月并非只是徒有其表的花瓶，不过如今老头子年纪大了，越来越难伺候，没点本事也拿不下他。
对于今天徐月早起陪自己吃饭这件事她并没有多少感想，从前那些女人中也不乏有想讨好她的，有人给她买过衣服，有的给她送过首饰，廉价的不堪入目，她都没在意。
也不乏像徐月这样的，做好饭向她献殷勤，她起床的点太早，那些女人坚持不了几天就再也没在早餐时出现过了。
孟玉烟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她们来不来，她都要吃早饭，她们在不在，她都是一个人。
她在心中暗暗打了个赌，赌这次徐月坚持不了五天，如果赌赢了就奖励自己吃一次学校门口的甜筒。
孟涛对她的掌控欲几乎到了有些变态的程度，从小她就被严格要求吃着健康的营养餐只有姐姐回来时才会偶尔带她开小灶去外面吃饭，也是因为她爱吃甜食，姐姐特地找了糕点师在家里做甜点给她吃。
她小学时曾经偷偷在学校门口买了一包辣条，被孟涛知道了，罚她在自省室跪了一整晚。
后来她就再也不偷吃了，不是因为怕罚，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
为了一包辣条跪一整晚，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重点高中的课业繁重，孟玉烟原本可以去读姐姐给她安排好的贵族高中，孟涛却执意让她凭自己考上市重点，说是为了锻炼她，其实就是为了好早同僚里吹嘘自己的教育经验。
索性学习这件事对孟玉烟来说并不吃力，且她本来也不喜欢那群乌烟瘴气的富二代，那些人大多会因为家里的权势和她一起玩，她不喜欢分出精力来辨别他们的真情假意，重点中学的人大多是奔着考大学来的，努力学习的氛围更能让她接受。
在这里，她只是“成绩很好的孟玉烟”，没有人关心她爸是谁、她姐是谁。同学们讨论的是月考排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好不好吃。
这些话题让她安心。
走进班里她拿出课本开始早读，铃声打响老师拿着一沓卷子进来。
“来，把东西收一收，周测了。”
霎时班里响起一阵收拾桌子的声音，卷子传了下来，孟玉烟看着手中满是题目的试卷指尖轻轻敲敲桌面将心思全投入到学习中。
徐月的坚持出乎了她的意料，连续半个月她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餐桌边，徐月做的早餐每天都不重样。粥、小菜、蒸点，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是从食谱书上拓下来的。
小菜也不是随便切点酱菜了事，凉拌莴笋丝，糖渍小番茄，腌萝卜，味道好，卖相好，好像没有她不会的。
晚上也会变着花样的送来甜点，无论孟玉烟点出什么刁钻的甜品她都能一比一复刻出来。
对于她做的东西，孟玉烟一开始都是放在那里动也不动，大概是憋了太多天实在馋了有一天看着桌上的提拉米苏她放下手柄拿叉子尝了一口。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大块提拉米苏被孟玉烟一口不剩的全部消灭。
吃完后她心满意足的躺在沙发上开赛车，徐月准备好明天需要的食材后走到客厅看到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唇角勾起淡笑。
“提拉米苏还合胃口吗？”
孟玉烟抬头看到站在沙发边的徐月，点点头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回她：“嗯。”
这是徐月来孟家这么久以来孟玉烟难得带着善意的与她沟通，她脸上笑意更浓，转头看着超大液晶屏里的赛车。
“会玩吗？”孟玉烟问，徐月有些诧异的看向她点点头：“会一点。”
孟玉烟趴到茶几旁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粉色手柄扔给她。
徐月有些怔愣的看着沙发上的手柄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拿起手柄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道：“好啊。”
孟玉烟很满意她和自己的距离，转动手柄开始选赛车。
屏幕上，赛车游戏的加载界面亮起来，各种车型在光影中旋转。
她选了一辆金黄色超跑，流线型车身，尾翼张扬，排气口喷着蓝色的火焰特效。徐月选了白色赛车，低调得几乎不起眼，车身没有任何涂装，连轮毂都是最基础的银色。
原本姐姐和她约定这周末回来看她，可最近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回来的时间一拖再拖，加上前两天老头子回家住了几天，她手痒的不行，单机赛车玩腻了，鉴于目前看徐月还算顺眼就拉着她玩两把。
屏幕上两辆赛车就位，倒计时出现，孟玉烟原本对这个女人的赛车技术没报多大希望，撮合能找个玩伴就行，计时结束两辆赛车从起点飞驰而出。
那低调的白色赛车在第一个弯道就用一个完美的飘逸甩掉了孟玉烟的金黄超跑，孟玉烟诧异的挑眉分给徐月一个眼神，她安静规矩的坐在沙发上，长发垂下遮住她温柔的眉眼与屏幕里狂野的赛车完全不搭嘎，可就一个眼神的时间，徐月的车就和她拉远了一段距离。
孟玉烟来了精神坐直身子聚精会神的操纵起赛车。
两辆车在赛道上并驾齐驱，引擎声、漂移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氮气加速时的喷射声交织在一起，从音响里轰鸣而出，几个弯道下来，她发现徐月的路线选择极其老练。
什么时候切内线走外线保速度，弯道前提前减速，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孟玉烟全神贯注的操纵着赛车，终于在最后一个弯道，孟玉烟按下油门用一个漂亮的弯道超车获得了胜利。
胜利结算画面出现，孟玉烟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徐月用指尖将碎发挽在耳后淑女的将手柄放在茶几上摆出自己招牌的温柔笑容。
孟玉烟握着手柄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女人，一身白裙，面上总带着温柔可人的笑，表面看上去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花，没想到打游戏也这么厉害，刚刚赛车在赛道上奔驰的狂野劲儿和面前这个温婉的女人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徐月任由她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保持着笑容安静的看着她。
许久，孟玉烟才开了口。
“我们之前见过，对吗？”
徐月微微一愣，轻点头，思绪渐渐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一次盛大的商业晚宴，徐家受邀去参加晚宴家里给她准备了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特地找了造型师给她搭配，进场前，徐念念坐在她身边嫌恶的看着她，张口便是冷嘲热讽。
“哎呀，外面的贱货生的杂种，打扮起来说不定还真能勾引到男人。”
她安静的坐在后座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徐念念见她不还嘴，气焰更盛瞪着眼开口：“爸爸说了，今晚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勾搭到孟老，听说那老头可是出了名的变态，这么多年身边女人可没断过，不过能勾搭上他，也算你攀了高枝了，徐月你可得好好享受啊。”
徐月扭头看着窗外仿佛听不到徐念念尖锐的笑声一般，徐念念比她小两岁，可她却从未叫过她姐姐。
七岁之前的日子她都是在孤儿院度过的，她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只在家里人辱骂她的时候用只言片语拼起过往的碎片。
她妈妈曾是爸爸狂热的追求者，为了留在爸爸身边甚至不惜下药怀了她，本以为有个孩子就能在徐家站稳脚跟，却不想徐家根本不认她的孩子，妈妈心灰意冷生下她后就把她扔进福利院消失了。
她被认回来也并不是因为徐家良心发现，而是这么多年她爸徐竟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宝贝公主似的疼着，而徐家正在发展时期需要一个孩子来帮他们笼络人心，徐竟心疼小女儿，不忍将她放到名利场挣扎，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私生子。
他们将她接回来，逼着她学习，所有权贵社交需要用到的东西她全部都要学会，徐家还另外给她请了专人保养身体，将她的身体保养成最完美的样子。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在徐家人眼里，她不过是个美丽的花瓶，用来讨好权贵的工具罢了。
这次商业晚宴徐竟下了命令，让她去接近孟涛，徐家最近准备竞标的项目孟涛的大女儿孟玉瑶的公司是最有利的竞争对手。
徐竟让她接近孟涛一方面是分摊孟涛的精力，京城之内孟涛不说是一手遮天，那项目的事也是他几句话就能办的，若是徐月在孟涛这里能讨到好这项目不就是手到擒来，一方面若是能有机会见到孟玉瑶，说不定可以从她那里搞来标书。
孟玉烟口中的那一次见面徐月记得，那天孟玉烟也去了，还被孟涛叫上去拉了小提琴。
孟玉烟穿着一件精致的粉蓝礼裙，神情淡淡，优美的旋律倾泻而出，聚光灯在她身上会场里的所有人都为她驻足，舞台上的她耀眼非常。
那不是徐月第一次见到孟玉烟，从前的商务晚宴她就常常能看到孟玉烟，每次她都会被请上台表演，之前孟玉烟没有注意到她是因为那时的她总忙着在那些富家子弟中周旋。
而那一天，是她几次想要接触孟涛却错时机会后徐竟将她拉进一个包房对着她便是一顿痛骂，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听着徐竟满口污言秽语的辱骂，她有时真觉得可笑，在外面谦逊有礼的徐总私下里却是满口喷粪的垃圾人。
徐竟看她没反应伸手就要来打她，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孟玉烟拿着小提琴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看到他们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孟二小姐，您..您怎么来了？”徐竟慌忙的收起自己扬起的手一脸恭维的笑道。
孟玉烟指指包厢桌上放着的小提琴琴盒道：“放琴。”
“哎哎，好，您放，您放，我们先走了，孟先生在外面吗？”徐竟连忙点头哈腰的请孟玉烟进来，反手拽起徐月暴力的往外推搡，徐月低垂着头朝前走去，孟玉烟侧身给他们绕道。
只这么简单的一面，她竟还记得。
“那是你爸吗？”孟玉烟问她，徐月点点头。
“亲生的？”孟玉烟又问。
徐月顿了一下再次点头，孟玉烟撇了撇嘴。
说着将游戏退出起身伸展手臂，将手柄扔在桌上。
“明天吃菜包。”
徐月笑答：“好~”转身看着孟玉烟上楼的背影。
这小姑娘还是挺好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