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烟和徐月被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两人都没什么太大问题,医生处理了徐月身上的擦伤后血司机就送两人回家了。
司机把车开得很慢。夜里的京城街道空旷,红绿灯在有节奏地变换颜色,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凌乱的影子,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墨画。
徐月靠在后座,头抵着车窗玻璃。
窗外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孟玉烟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又松开,来来回回,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每一次蜷缩的时候,指甲都会在膝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孟玉烟没有碰她。
身边的人宛如一尊脆弱的瓷器。
她怕自己一伸手,徐月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就会断掉。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徐月身上碘伏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味道,底下压着的属于徐月自己的淡淡柑橘香。
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别墅里安静极了,好像连空气都被抽走一般,连轻微脚步声都会有回音。
客厅的灯亮着,李妈一个人坐在门前,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泛白,看到她们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抹布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
“小烟,怎么样啊?”李妈心疼的看着孟玉烟红肿的额头又看看徐月。
“没事,我姐呢?”孟玉烟看向楼上。
“啊,大小姐和先生谈完事就走了,先生也走了,大小姐走之前说先生最近会很忙,大概不会回家了。”李妈说着安慰似的看向徐月。
李妈在这个家许多年,孟玉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然是心疼。
之前对于徐月她也只是当做寻常孟涛带回来的女人一样看待,觉得这样的人多半是有所图谋,只要她做好自己的事,对她客客气气就好。
没想到她竟然能为了保护二小姐和先生翻脸,看来这个徐小姐对自己二小姐是真的好。
徐月来了家里以后经常会帮着她一起干活,她一开始还觉得她是别有用心对她有些防范,现在看了不过是个可怜的姑娘,心中对她也多了几分怜惜。
“二小姐快去洗洗吧。”她担忧的看着孟玉烟,刚刚出去的太着急,孟玉烟只来得及换了衣服,被菜汤打湿的发丝此刻狼狈的变成一缕一缕耷拉在耳畔。
孟玉烟点点头看了徐月一眼:“你也早点休息。”
徐月应了一声,李妈就扶着孟玉烟上楼了。
徐月站在玄关,把解下来的鞋带重新绕好,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放进鞋柜里,又弯腰把孟玉烟踢歪的鞋子摆正,鞋尖朝外,和她自己的鞋并排。
灯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做完这些,她扶着鞋柜站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像在自己家里迷了路。
孟玉烟恰巧在此时回头把那个画面记了下来。
她深深的看着徐月的背影,像一只月下摇曳的白水仙,清冷孤独,仿佛在她们之间隔了什么。
李妈扶她进房间。小栗从床上跳下来,脑袋蹭上她的小腿,“喵喵”叫着,尾巴高高翘起。
蹭了两下,大概是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歪着脑袋困惑地“喵”了一声,孟玉烟弯腰揉了揉它的头,小栗蹭了蹭她的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把整个脑袋都拱进她掌心里。
李妈帮她放好洗澡水。热水氤氲出满室的雾气,镜面蒙上一层白。她脱掉校服,看到袖口那片干涸的汤渍,是刚刚和孟涛争执的时候洒上的。
她把校服叠好放在洗衣篮里,叠到袖口时停了一下,指尖摸了摸那片变硬的布料。
收拾好一切,她起身走进浴室,没有进浴缸而是站在淋浴下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从头顶淋到脚踝。
打在额头伤口上时她轻轻“嘶”了一声,调低了水温,被菜汤打湿的发丝终于散开,水顺着发梢淌下来,在脚边打着旋,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听着水声。
水声很大,她脑海中不断闪过徐月在诊疗床上睫毛颤抖的样子,她在车窗上映着的侧脸,她在玄关低着头解鞋带的样子。
一口气涌上心口,她忽然俯下身剧烈咳嗽起来,水顺着鼻腔呛了进去,她慌忙关水手撑在玻璃上弓着身咳嗽。
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水咳了出来,水从睫毛上淌下来,她抹了一把脸。
低低骂了一句。
洗完澡出来,额头的纱布边缘浸了一点水,她用毛巾轻轻按干。
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头发用干发帽包起来,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额头的纱布,青紫色的鼓包从纱布边缘露出一小圈,脸上那道干涸的汤痕洗掉了,皮肤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却又有些不同。
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她把干发帽摘下来,用梳子把湿头发梳开,梳到发尾打结的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疼..
她想起徐月腰侧那道被皮带扣划开的伤口,想起医生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过时徐月睫毛颤动的频率。
应该也很疼吧..她想着,打开吹风机吹头发。
吹完头发,她走出浴室,小栗正趴在床角等她。
看到她出来,耳朵动了动,孟玉烟没有像它期待的那样走过去揉揉它的脑袋。
她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走廊里亮着壁灯,暖黄色的,她赤着脚走出去。
二楼的木地板被进行维护,像大理石一样泛着光,这个天还没有供暖,踩在上面能感受到一丝丝凉意。
走到徐月房间门口,孟玉烟停下脚步。
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像敲门却又收回了手,该说点什么呢..
思索良久,始终没想出合适的答案,她轻叹一声,最终作罢转身要走时,门开了。
徐月站在门口。
她也只简单的擦拭了身子,洗了头,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浅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家居服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上那一片青紫已经开始扩散,边缘变成一种难看的黄绿色。
她看到孟玉烟,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挂起一抹笑,只是嘴角还没来得及弯成那个弧度,只是微微动了动。
“怎么不吹头发。”孟玉烟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自己也没想到。
“正准备吹。”徐月有些诧异她的话,但还是笑着回答。
走廊里的壁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两个影子的边缘几乎碰在一起,空气里有洗发水的香气。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孟玉烟率先开口。
“你的伤。”孟玉烟的声音很轻。“还好吗?”
“没事,皮外伤。”徐月垂下眼。“过几天就好了。”
“没事”她总是这么说,好像多大的伤害在她这里都是平常的。
孟玉烟看着那片青紫眉头蹙起。
好像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和脚踹,真的只是擦破了一层皮。
好像“没事”这两个字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我看看。”不容拒绝的语气。
徐月垂眸没有拒绝,她侧过身,让孟玉烟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徐月的房间和之前一样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的四个角都折好,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徐月在床边坐下,孟玉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距离比平时更近,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哪里最疼。”
徐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腰侧。
“这里。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
孟玉烟看着她按着的位置,皮带扣划开的那道伤口被敷料盖住了,白色方形纱布四边用医用胶带固定。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敷料旁边的皮肤上。
那里有一片淤青,青紫色的,形状像一朵正在绽开的的花。
她的指尖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徐月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又意识到了不对,渐渐放松下来,肌肉从紧绷到松弛的过程,隔着皮肤,传到孟玉烟的指尖上。
“以后别替我挡了。”
徐月抬起头看她。
孟玉烟没有看她,低着头,指尖还落在她腰侧的淤青边缘。
“我挨打习惯了。你不用替我挡。”
窗外的风铃轻轻晃了一声,又停了。
“我也习惯了。”
孟玉烟抬起头徐月没有看她,低着头,湿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手背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那只手今天晚上死死扣住孟玉烟的手把她护在身下。
“在徐家的时候。”徐月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爸生意不顺的时候,徐念念心情不好的时候,家里的佣人做错事,都会被算在我头上。他们发泄过久好了,没事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
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孟玉烟看着她,胸腔里那个被攥紧的东西,一点一点裂开。
裂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是一种想把这十七年份的“习惯”从她身上全部撕下来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