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孟玉烟就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
安静的空气里平板里新闻的声音,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然降低,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客厅里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暗了一度,走廊里的影子拉得更长,她下意识握紧了徐月的手。
孟涛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平板电脑支在面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法令纹照成两道深沟。
新闻主播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念着她不关心的时政新闻。
整栋别墅的佣人都知道,先生在的时候,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所以他们都学会了气息收拢,存在感降到最低,让自己家具融为一体。
孟涛坐在餐厅端着平板看新闻,听到电梯响掀起眼皮看到两人回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爸..”孟玉烟丝毫不怵,迎着孟涛审视的目光,牵着徐月的手走到餐桌前站定率先开口:“今天下雨,月姐去给我送伞。”
月姐,不是“阿姨”,不是“她”。
是月姐。
孟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一下,指了指位置:“回来了就洗手吃饭。”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孟玉烟没有放松,她了解孟涛。
他最大的愤怒从来不是在饭桌上发作的。
他会记着,存着,像攒一笔债,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连本带利讨回来,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她点点头,松开徐月的手之前,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安抚。
“嗯,我去放书包。”孟玉烟点点头。
孟玉烟几乎是飞快的上楼将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不顾小栗淼喵喵的过来撒娇把门一关就朝楼下跑去,留下小栗站在屋门前委屈的叫了两声。
孟玉烟下楼时,徐月已经坐在餐桌前,孟涛仍在看平板,餐桌上安静无比,见她下来,徐月几乎是求救似的看向她。
“爸。”孟玉烟走到桌前坐下,孟涛点点头收起平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徐月是提前做好饭才去接的孟玉烟,没想到今天孟涛会回来,做的都是孟玉烟爱吃的菜,孟涛吃的眉头微蹙,徐月强撑着笑颜给他夹菜倒酒。
桌上安静极了,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平板电脑锁屏时那一声极短的“咔嗒”,孟玉烟低头吃菜。清炒油麦菜,红烧肉,蒜蓉西兰花,鱼汤,都是她爱吃的。
徐月没怎么吃,她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徐月碗里,徐月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孟玉烟没有回看,低头继续吃饭。
孟涛吃得眉头微蹙,夹了几根油麦菜,嚼了嚼,放下筷子,徐月立刻放下自己的筷子,端起分酒器,起身给他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今天的菜一般。”孟涛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孟玉烟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爱吃家常菜,徐月做的也都偏清淡,孟涛爱吃那些做起来耗时耗力的大菜。
从前他每次回家都会提前打招呼,李妈和徐月从中午就开始忙活,就为了他回来能吃上一口合心的。
今天他没有打招呼,突然回来,像一场没有预警的暴风雨。
徐月放下分酒器,嘴角弯起那个标准的温柔笑容。
“不知道您今天回来,随便做了点。厨房还有菜,您想吃什么,我再去加两个菜好了。”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孟涛抬手拦下。动作不大,但力道很足。
徐月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臀部只沾了椅子边缘。小心翼翼地看着孟涛的脸色,见他没什么明显的不快,才暗暗松了口气,再次端起分酒器,笑盈盈地给孟涛倒酒。
孟玉烟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标准的温柔笑容,看着她斟酒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弧度,看着她落座后只沾椅子边缘的坐姿,看着她察言观色时睫毛低垂的角度。
一股气从胃里往上顶,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还好明天休息,她和徐月说好要出去逛街,就算孟涛在家也没关系。
一顿饭吃的压抑至极,孟涛看来也是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徐月和孟玉烟也没什么和他吃饭的心思,见他吃完了也都不吃了。
“小烟,明儿跟我回趟爷爷家。”孟涛忽然开口,孟玉烟愣了一下疑惑的看向孟涛。
“明儿爷爷过寿,你跟我回去给他老人家祝寿,一会儿去库房挑一件礼物送给爷爷。”孟涛见她疑惑的样子板着脸道:“怎么?你不乐意?”
“我..”孟玉烟迟疑。
孟家时代从政,孟涛虽是这一辈中最出息的,却不是最得宠的,他是家中老大,孟老爷子最疼爱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孟毅。
当年孟老爷子是有意让小儿子和宋家联姻,得亏孟涛眼疾手快对宋家大小姐出手,猛烈追求这才娶了宋凌,孟家老爷子虽对这件事不满,但好歹是自家儿子也没说什么,从那以后孟涛才开始真正接触到家里的资源,慢慢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孟家家教甚严,家风传统,当年孟涛将她妈妈带回家还生下了她,惹怒了孟老爷子,还是孟玉瑶这个孟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亲自出面求情才留了她一条命。
因此她在孟家一直不受待见,长辈嫌弃,同辈孤立,从前每次去老宅,都少不得要被各种为难,还要看着那群人脸色做事,稍微有一点差池就要被罚家法打板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不喜欢去。
可偏偏孟玉瑶和孟涛不合,孟涛又膝下无子,只能想尽办法让孟玉烟去讨老爷子欢心,这才要求她事事拔尖儿,老爷子就算再不喜欢她,也无法拒绝一个格外优秀的孙辈。
孟玉烟低头不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会说出什么。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堆积了十七年,从第一次在老宅被打板子开始,从第一次被同辈的孩子喊“野种”开始,从第一次发现无论自己考多少分、拿多少奖,在爷爷眼里永远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堆在她喉咙里。她怕自己一开口,石头就会滚出来,砸碎眼前的一切。
孟涛见她闷葫芦似的样子更生气了。沉默是对他权威最大的挑衅。
如果她反抗,就能被轻易的定性为“不听话”然后加以惩罚。
但沉默不行,沉默是无声的,也是最坚定的反抗。
“我明天有事,姐姐回来了,能不能..”孟玉烟垂眸小声嘟囔,话还没说完孟涛就猛地一拍桌,徐月吓得站了起来,孟涛指着孟玉烟就开骂:“什么!你怎么回事?!让你这么大,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明天爷爷过寿,我就让你和我去拜寿,你这么推三阻四的什么意思?啊?!”
“你以前多孝顺,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孟涛指着孟玉烟大吼,指尖几乎快抵住孟玉烟的鼻子。
“你什么意思?啊?我现在指使不了你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说话!”孟玉烟低头不语,孟涛见她一副闷葫芦的样子更生气了,抬手就要打她,徐月见状急忙上来抓住孟涛的手赔笑:“先生,别对孩子动手,小烟不是那个意思。”
孟涛原本就在气头上,现在看到就连下徐月都敢拦自己,更是心中一股邪火,徐月赔笑的握住孟涛的手正要开口安抚,脸上却被猛地甩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上又重重挨了一脚,她重心不稳向后退了几步摔在瓷砖地上。
“你他妈什么东西?臭婊子,还敢拦我!”孟涛的怒火被转移说着拿起桌上的碗筷就朝徐月砸去,徐月抬起手作势要挡没想到一个身影忽的挡在她面前。
菜汤洒了孟玉烟满脸,陶瓷碗砸在她脸上发出闷响随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孟涛显然也没想到孟玉烟会站过来,明显一愣,随后目光转向地上的徐月变得更加阴狠可怖:“行啊,这臭婊子连你都搞定了,合起伙来对你老子是吧?”孟涛话音刚落孟玉烟就猛地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个踉跄。
“你再说一句!”孟涛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孟玉烟这个样子。不是乖巧的女儿,不是沉默的摆设,不是他精雕细琢的作品。
他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整张脸扭曲起来。像一头被幼兽咬了一口的老狮子,不可置信,然后是暴怒。
“你这小杂种,敢推你老子?!现在真是翅膀硬了,小杂种,和你那婊子妈一样都欠揍!”
孟玉烟激烈的伸手反抗奈何两人体型相差太大,一时挣脱不开,徐月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忙过来拉架。
“先生,先生!别打小烟,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别打小烟!”
“去你妈的!”孟涛抬腿给她一脚,徐月被踹的后退几步却依旧冲了过来用身体护住孟玉烟,嘴上不住的给孟涛道歉。
孟玉烟混乱中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双手掰开牢牢抓住,她只觉得有人用身体将她罩了起来。
“别打了,小烟..”徐月用尽全力强行将两人分开将孟玉烟护在身下。
孟涛的拳打脚踢尽数落在了徐月身上,孟玉烟想要挣脱手却被徐月死死抓住,她从不知道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徐月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死死扣住孟玉烟的手将她压在身下。
“好,好,你还护着她是吧?艹!”孟涛见徐月护着孟玉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踹了起来。
“小烟,别动,小烟..”徐月只是死死护住孟玉烟,任由她怎么挣扎着想起来也不松手,孟玉烟听到她拼尽全力维持的温柔声音。
“哐当”一声,别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孟玉烟听到姐姐的声音。
“孟涛!”孟玉瑶的怒吼瞬间止住了孟涛的拳脚,孟玉烟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高跟鞋的声音。
“你干什么?这婊子勾搭着小烟一起跟我顶嘴,我他妈不能打他们吗?”孟涛还在不忿的叫骂。
“闹什么?!”孟玉瑶不耐的吼声让他瞬间噤了声,孟玉烟听到孟玉瑶走过去似乎低声和孟涛说了什么。
“先生喝多了,扶上去醒酒,一会儿我和先生有事要谈。”孟玉瑶拍拍手,只听一阵脚步声,众人将孟涛架着离开。
等孟涛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徐月才松了劲。
她从孟玉烟身上翻下来倒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蜷缩着,手捂着腰侧被踹过的地方,头发散乱地铺在瓷砖上,额头上全是虚汗。
孟玉烟眼前终于亮了。她来不及看姐姐,慌忙翻身去看徐月,徐月无力地侧躺在瓷砖地上,身上不少地方都被打出了血痕,一道道红肿的痕迹从衣物边缘露出来。
家居裙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紫。
“徐月!”她爬过去扶起她。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孟玉瑶踩着高跟鞋过来,在她们面前蹲下。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应该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伸出手,指尖抬起孟玉烟的下巴,侧过她的脸看了看额头上被碗砸出的鼓包。
“哎呀~怎么打起来啦?姐姐不是和你说过嘛,那个疯男人别理他~还好我今天正好回来找他有事,不然你俩可怎么办啊~”
徐月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又软了下去。
孟玉烟一把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孟玉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让人送你们去医院。我家老头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别再给你打坏了,到时候徐家要找我们麻烦的。”她说“徐家要找我们麻烦”时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她蹲下来,双手捧住孟玉烟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玉烟,你跟着一起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我和老头有话要聊。”她的声音很轻。
孟玉烟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落在徐月散开的长发上。
“记得换身衣服再去。别着凉了。”孟玉瑶捏捏她的脸,笑了一下。
她站起身,朝电梯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二小姐,走吧,我们送您去医院。”孟玉瑶的保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伸出手要扶徐月,徐月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孟玉烟摇摇头,自己把徐月扶起来。
徐月靠在她身上,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了的叶子。
她扶着徐月,一瘸一拐地朝别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碎瓷片散落一地,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餐桌被推离了原位,桌布歪斜着拖在地上,分酒器倒在桌脚边,琥珀色的酒液洇湿了一小片地毯,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菜汤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李妈和几个佣人正无声地上前收拾,动作很轻,像在打扫一个凶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