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陷入短暂的安静,突然,程中玉冷不丁地开口,认真地看向郑砚深,“我想带小瑾去看我妈,毕竟,这是我的孩子。”
郑砚深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一瞬,程中玉以为自己看岔了,赶紧补充,“我不会走的,只是想让我妈看看孩子。”他以为郑砚深是担心他借着看母亲的名义逃跑。
郑砚深慢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小孩子去那种地方不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想看阿姨的话,下午我陪你去。”
程中玉于是没再坚持带小瑾,只是点了点头。
……
下午的墓园很安静,风里带着点凉意。
程中玉抱着一捧白菊走在前面,郑砚深跟在身后,没说话。
快到墓碑前时,程中玉停下脚步,侧过头疏离地看着郑砚深,“你在那边等我就好,我想跟我妈说说话。”
好在郑砚深还有一点人性,没有剥夺他这点心愿。
走到墓碑前,程中玉轻轻把花放下,指尖拂过碑上母亲慈祥的照片,声音瞬间哽咽,“妈,我有孩子了,叫予瑾,您在天上能看见是不是?”
“您在天上能看见是不是?能看见他长什么样,能看见他乖乖吃饭的样子……”
“对不起啊妈,好久没来看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越掉越凶,“以前您总担心我的感情,怕我没人照顾,对不起,我那时候没跟您说清楚,让您带着牵挂走……”
风卷着他的哭声飘得很远,郑砚深站在树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着程中玉慢慢跪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额头轻轻靠在墓碑边缘,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我现在…… 挺好的,您别担心,小瑾很乖,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会让他平平安安长大的……”
郑砚深再也忍不住,迈开脚步走过去。
程中玉听见脚步声,身体僵了一瞬,抬头时,就看见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视线里 —— 郑砚深竟然也跪了下来。
郑砚深的背脊挺得笔直,“阿姨,我是郑砚深。以前我做了很多混蛋事,让中玉受了委屈,让您担心了,我知道错了。”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以后,我会对中玉好,会好好照顾他,也会照顾好予瑾,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我会让他幸福的,阿姨,您在天有灵,看着吧,我说到做到。”
程中玉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完全不理解郑砚深为什么会这样——
接着,他就看见郑砚深转过身来,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中玉,不要再哭了。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程中玉看着郑砚深跪在墓碑前的模样,突然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自己就是被这个人迷了心智吗?
忍无可忍的情绪迸发。
“郑砚深,你这是在作什么秀?”
他的情绪突然崩了,哭声混着笑声,听起来格外癫狂,“我花了三年!整整三年!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忘了你郑砚深,忘了那些被你用我妈威胁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心里刮得干干净净,你为什么又突然出现?”
他攥着郑砚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眼神里满是通红的血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件你想扔就扔、想捡回来就揣进兜里的东西吗?”
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再也绷不住。他几乎是癫狂地嘶吼,眼泪汹涌而下:“你听好了!如果不是为了小瑾,我根本不会回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郑砚深原本紧绷的脸色反而沉静下来,眼底却翻涌着暗潮。他看着程中玉痛苦的模样,喉结滚了滚,竟说出一句带着几分偏执的话:“因为沈宁修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嫉妒,“他有我高大吗?有我英俊吗?有我的权势吗?”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从来没尊重过我!” 吼出这句话时,程中玉嗓子都破了音,“什么时候你都是自说自话,从来没有听过我的想法!你想让我留在身边,就用合同威胁我,用我妈的事逼我;现在更过分,你搞出孩子来拴住我,你问过我想不想要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三年来被压抑的委屈、恐惧、绝望,全在这一刻被撕开,像结痂的伤口被狠狠抠破。
郑砚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搂住,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中玉,别这样,别再推开我,重新爱上我好不好?”
程中玉僵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在他话音落下时,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郑砚深心脏:“不可能。”
“不,不是不可能!” 郑砚深猛地收紧手臂,将人锁得更紧,可怀里的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像抓不住的风,随时会跑掉,“中玉,之前能爱上我,现在为什么不能。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公司、钱、房子,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可以!”
程中玉依旧不作声,郑砚深慌了,低头胡乱吻上他的脸颊,泪水混着吻落在他皮肤上,“中玉,这三年是我不对,我该早点摆脱家里的控制,该早点去找你!你知不知道,我终于能自己做主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去你以前住的地方,我以为能找到你,那天我有多开心…… 可也是那天,我看到沈宁修送你回家,你们住在一起。”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后怕的哽咽,“中玉,其实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们最后那段日子,我是真的爱你,我只是被家里逼昏了头才同意联姻,我从来没爱过林薇,从来没有!”
突然,他想是恍然大悟,“我懂了,我知道你要什么了!我会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我们和予瑾,我们三个做真正的一家人!”
程中玉听到这句话,用力推开郑砚深的怀抱,脸上只剩麻木,“我妈在这儿看着呢,别这样。”
“你要什么?!我都改!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别离开我!” 郑砚深的话已经完全不见一丝恳求,全是偏执的阴鸷。
程中玉平静地看着他,“我要你别再出现在我和小瑾面前。可你做得到吗?”
郑砚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做不到!你和予瑾都是我的,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的温柔和忏悔退去,露出了骨子里的冷血和控制欲。
……
从墓园回别墅的路,车厢里只剩沉默,程中玉靠在副驾,侧过脸贴着冰凉的车窗,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
小瑾被放到别墅让张妈照顾了,现在要去接他,
别墅,是他和郑砚深一开始发展关系的地点,想到这里,一些不好的记忆从他脑海中渐渐苏醒。
郑砚深把车开得很快,好像在赶什么事。
到了别墅,是张妈开的门,她目光先扫了眼程中玉,有些紧张地对郑砚深说,“少爷,夫人和老爷来了。”
听到这话,程中玉突然想起十九岁那年,自己巴巴地等郑砚深回来,却被告知夫人回来了于是在学校图书馆待了一下午的那一天。
他明了地转身,“我去车上”。
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 郑砚动作又快又准,“中玉,见见我爸妈。”
接着,无视程中玉的抗拒,他拖着对方往别墅里走。
进门,一个贵夫人坐在沙发上,一身曼妙的香槟色旗袍,锋利白色的珍珠耳环,眉眼精致,应该快五十的年纪,却保养得像三十出头,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正喝着茶看电视,听到声响转头朝这边看来,一眼捉到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程中玉,“这是谁?”
程中玉从没见过气质如此凌人的女人,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似的,对视了一眼他就认输地低下了头。
郑砚深没先回答母亲的问题,扫了眼客厅,“郑予瑾呢?”
“和你爸在楼上。” 妇人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刚刚跟你说话没听见?”
“我爱人。”
妇人好像听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扭过头去继续喝茶,最终,只有一声冷哼传来。
程中玉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僵,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才抬头 ——
下来的男人和郑砚深极为相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身上的西装更显沉稳,一样带着疏离的气场。
郑父看都不看郑砚深,脚步匆匆,像是要走的样子。
“回来了?”不像父子间的亲近,倒像是对陌生人的随口寒暄。
“嗯。” 郑砚深应了一声。
程中玉能清晰感受到这对父子间凝滞的空气,简直比墓园的风还让人窒息。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吃吧。”似乎都没看到程中玉这个人。
“郑予瑾呢?”
“哦?”郑父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个孩子,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忘了,刚刚带他上楼玩了,应该还在房间里。”
“这是谁啊?”突然,郑父才像是后知后觉般回头,目光终于落在程中玉身上,迟来的审视落在身上,程中玉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现在的爱人。”
听到这话,郑父才算有了点反应,明显不悦地皱眉,“你说什么?”
郑砚深手臂自然地搭在程中玉的肩膀上,“这是我爱人。”
郑父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调整了下自己的领带,像是把自己的心情也调整好了,就潇洒走了。
沙发上的郑母自郑父下来后,目光就没离开过他,可郑父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等门彻底关上,她猛地放下茶杯,
"张妈,饭做好了吗?"
“夫人,好了,这就端上来。” 张妈慌忙应着。
“我们吃饭。”
程中玉抓住郑母转身去餐厅走的空隙,也没身旁的郑砚深打招呼,就上了楼。
刚跑到二楼卧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瑾哇哇的哭声。
他慌忙推开门,就看见小瑾坐在地毯上,小脸通红掉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瑾!” 程中玉快步冲过去,“怎么哭了?”
程中玉一抱,才发现是尿裤子了。他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边脱裤子边哄,“不哭不哭,爸……这就换裤子好不好,不难受了好不好?”
他去浴室给孩子洗了洗身子,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衣服给小瑾换好,又哄了好一会儿,小瑾的哭声才渐渐止住,靠在他怀里委屈地抽噎。
等程中玉下去,只听见郑母对郑砚深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和你爸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