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菜市场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三轮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
程中玉麻利地卸货装货,他的摊子不大,就占了菜市场角落的一小块地方,靠他一个人进货、卸货、招呼客人,倒也能应付过来。
只是赚的钱不算多,除去摊位费和进货成本,每个月剩下的也就够维持基本生活,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今天早上的人流量还算可以,他站在摊位后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客人称菜,一会儿找零,等稍微闲下来时,才发觉腿已经酸得发僵。
他从摊位底下拖出个折叠小椅子,坐下揉揉腿,趁机歇口气。
“中玉,有客人!”
隔壁花店的林老板突然探出头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林老板今年六十岁,人却看起来年轻不显老,程中玉常常想这是因为林老板为人热情仗义的原因。
程中玉刚来菜市场摆摊时,就跟他处得近。
听说林老板的儿子女儿都在国外定居,好几次让他过去养老,他怎么说都不愿意,还是留了下来。
平时程中玉想上厕所,林老板总让他去花店后面的小隔间;赶上节日,还会送他几支修剪好的玫瑰或康乃馨。程中玉也记着这份好,每次进了新鲜的蔬菜,总会塞给林老板带回家。
毕竟,他这小摊能一直撑下来,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沾了林老板花店的光。
总有些来买花的年轻人,看到隔壁的菜新鲜,也会顺手买些。
每到有客人留意到他的摊子时,林老板总会像现在这样,主动喊他一声,帮他招呼。
程中玉熟练地应了声 “来了”,赶紧擦擦汗站起身。
他没抬头看客人,手一松,毛巾不小心掉在地上,他赶紧拾起,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
一个温和又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这番茄是新鲜的吗?多少钱一斤。”
这声音让程中玉的心里莫名一紧,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抬头确认,只慌忙从筐里拣了几个个头饱满的番茄递过去,一个字比一个字小声,“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您放心,很新鲜,三块五一斤。”
手里的番茄被接走,对面却没了声响。就这短短几秒的沉默,却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程中玉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带着不确定,每一秒都像在熬。
突然,那女声又响了,语气犹豫,怕认错人唐突了,“小伙子…… 你是不是姓程啊?”
程中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躲不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拿个捧着花的优雅女人,声音沙哑地开口,“白、白老师,是我。”
……
黑色轿车停在菜市场对面的巷口,车窗贴了厚厚的防窥膜,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郑砚深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微微眯起,吸了一口烟,烟灰簌簌落在黑色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锁在斜对面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程中玉在摊位前招呼客人,一会儿弯腰给人称菜,一会儿去帮隔壁花店搬东西。
从清晨菜市场开门,他忙了一早晨,郑砚深就在车里看了一早晨。
三年前婚礼被搅黄的画面还清晰如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扔掉戒指,疯了一样想追上程中玉,却被老爷子派来的保镖打晕。
醒来后,老爷子铁青着脸给他断了和林家的婚约,还撂狠话,说什么“再敢跟程中玉纠缠,就把你赶出郑家”。
后来林薇来找过他几次,想挽回婚约,他连见都没见.
老爷子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就给他安排相亲。大概意思就是让他传宗接代,别断了香火。
每次都应付着去见别人时,他才能意识到自己有多想程中玉。
但他没去找程中玉,一半是因为他清楚老爷子在背后暗自派人盯着他的行踪;另一半,是他自己想通了,
若不掌握绝对的权力,就算把人找回来,也只会让他再受委屈。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郑砚深才回神,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现在,从公司的决策权到人脉网络,他扫清了所有障碍,老爷子再想拦,也没法威胁到他。
这三年,他忍得够久了;这三年,程中玉身边多了个沈宁修,没关系,沈宁修也好,老爷子也罢,谁都别想拦着他。
此刻的摊位前,程中玉还沉浸在与白老师重逢的复杂情绪里,就听见摊位下边的地方传来轻轻的 “咿呀” 声。
他低头往外一看,不知何时,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撅着小屁股趴在地上,鹅黄色的连体衣沾了些土,肉乎乎的小手正摸着脏兮兮的地面,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筐里的番茄,模样乖巧又可爱。
程中玉以为他是摔倒了,赶紧绕出摊子,把孩子扶起来,拿着毛巾擦擦他的小手。掌心软乎乎的,手指像小藕节一样,他直觉得可爱。
刚擦完手,小孩突然伸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抱抱!”
程中玉瞬间僵住,有些手足无措,他这辈子从没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犹豫了几秒,他作为一个大人,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把小孩搂进怀里。刚抱起时没掌握好力道,小孩的身体直往下滑,他赶紧调整姿势,一手托着小孩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后背,好几次才稳稳把小不点抱在怀里。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是不是跟你走散啦?” 程中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嫩生生的脸蛋凑近看更可爱了,他声音不自觉地就温柔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小孩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句,“爸爸!”
程中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孩子这么小,哪能完全听懂话,大概是随口跟着学舌。
小孩还固执地伸着小胳膊,想去够筐里的番茄,小短手够了几次都没碰到,也没哭闹,只是委屈地抿了抿嘴,小声说,“我要那个。”
程中玉从来都是个心软的人,看到这种小萌物怎么招架得住,他赶紧拿起一个个头小的番茄递到他手里,又搬来折叠小凳子,小心地让孩子坐好。抬头往菜市场入口望了望,来往的人里,没看到像是孩子家长的身影。
他心想着再等一会吧,孩子穿的衣服这么亮眼,家长说不定一会就来了。
可等了快一个小时,还是没人来找孩子,程中玉心里开始慌了,总不能一直把孩子放在摊位这儿。
他想起隔壁的林老板,连忙跑过去说明情况。林老板一听,立刻点头,“你放心去,这儿我帮你看着。”
程中玉道谢后,小心地抱起小孩,小家伙看着胖乎乎的,却意外的很轻,在他怀里乖乖的,还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角。
他怕孩子着凉,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才快步往菜市场外的警局走。
一路上,小孩偶尔会用小手指着路边的树或者小狗,小声 “啊” 一声,程中玉也都耐心地跟他搭话。
到了警局,程中玉抱着孩子走进值班大厅,对着民警认真说明情况,“警察同志,我在菜市场发现这个孩子,等了一个小时也没看到家长,应该是跟家人走散了……”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孩突然伸出小手,指着程中玉的脸,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爸爸!爸爸!”
值班警察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程中玉一番,怎么看都像是不负责任的家长在恶作剧,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小伙子,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吗?带着孩子来警局闹,觉得好玩?赶紧把孩子带回家,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工作!”
程中玉愣在原地,连忙解释,“警察同志,您误会了,这孩子不是我的,是我在菜市场捡到的……”
他话还没说完,小孩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软软地说,“爸爸不走……”
这一声,彻底让警察认定了 “事实”。
没办法,他只好抱着孩子走出警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 他总不能冲这么小的孩子说教,只好把孩子放下来,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我不是爸爸哦."
小孩却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从连体衣的肚子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手捏着递到程中玉面前。程中玉疑惑地展开,只见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赫然是—— 孩子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