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玉在厨房忙活。
现在的他基本没事干,去医院看望母亲,在家里留好郑砚深的饭就是他唯一的任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母亲的情况一点点好起来。
他心里也有了打算。
母亲情况稳定了,四周过去了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在昨天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好像没有理由再留在郑砚深身边了。
还有五个月合同才到期,可他等不了了。
一百万违约金或许很难凑,或许要找沈哥帮忙,或许以后要带着母亲租小房子、打两份工,可这些都比现在强。
他想起刚刚倒垃圾时看到的场景。
一个穿着贵气的女人,扯着个穿真丝睡衣的女孩的头发,把她拉到小区门口,破口大骂,“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也敢占我的位置!”
女孩哭得满脸是泪,不敢还手只是死死捂着脸。
没过两分钟,两个保安就跑过来,一边拉一边说 “李太太别气,我们送她走”,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地方住的,大多是像他这样的人 —— 被有钱人养着,藏在光鲜的公寓里,偶尔会有人被正主找上门来撕破脸。那些保安处理这种事的熟练,比警察还快,因为 “见得多了,习惯了”。
他要是再不走,是不是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被拽着头发骂的女孩?是不是也会像宋青元一样,满身是伤,一无所有?
他是真的想离开郑砚深了。
他从通讯录最下面翻出那个号码,当初林远说这是沈宁修的号,他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声音带着点警觉,“喂?哪位?”
“沈哥…… 是我,程中玉。”
沈宁修的声音瞬间亮了,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中玉?真的是你?你是不是想通了?是不是打算离开郑砚深了?”
程中玉眼眶有点热,他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嗯,沈哥,我想走了。”
“好!好!” 沈宁修连说了两个 “好”,语气里满是欣慰,“你别着急,也别慌,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你和阿姨的行程,还有落脚的地方,我都能弄好。”
程中玉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就是合同里那一百万的违约金,我可能需要……”
“钱的事你别操心!” 沈宁修打断他,“我来想办法,你不用跟我客气。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聊天内容,我的电话也不要备注,郑砚深那个人,手段太多。”
程中玉点点头,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认真地应着,“我记住了,沈哥。我会小心的,我妈那边…… 我还没跟她说,想等安排好再告诉她,怕她担心。”
“对,先别跟阿姨说,免得她紧张。” 沈宁修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再等等,我这边联系好车和住的地方,就给你发消息,到时候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碰面,带你和阿姨走。”
挂了电话,程中玉还靠在墙上,手机贴在耳边,迟迟没放下。
原来,下定决心离开,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
程中玉提着保温桶走到病房。
“妈,我来了。”
“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点?”
程中玉边打开保温桶边解释,“今天炖汤炖的久了点,您快尝尝,今天的鱼很新鲜。”
母亲小口喝着汤,“好喝,比医院食堂的香多了。”
她吃了两口鱼,忽然抬头看他,“中玉,你是不是有心事?这几天总觉得你魂不守舍的。”
果然,
程中玉犹豫了两秒,还是轻声开口,“妈,我想跟您说个事…… 要是,要是咱们以后去外地生活,您愿意吗?”
母亲喝汤的动作停了,有些紧张,“去外地?是因为工作吗?”
“嗯…… 算是吧。” 程中玉怕泄露了和沈宁修的计划,不敢说太多,“那边有个机会,可能比在这儿好,而且…… 咱们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您也能好好养身体。”
他以为母亲会犹豫,可母亲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呀。只要跟你在一块儿,妈去哪儿都行。妈这病好了,在哪儿养着都一样”
程中玉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拨着碗里的米饭,“谢谢您,妈。”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母亲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了,妈信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吃完饭,程中玉开始收拾保温桶。
突然,母亲开口,“小玉啊,你今年也二十好几了,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程中玉不敢抬头看妈,垂着眼动作,“没有呢妈,怎么突然问这些,我才多大,没空想这些。”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不管是姑娘还是…… 别的,都跟妈说说,别自己闷在心里。”
程中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还没等他组织语言,母亲又问:“是……郑先生吗?”
“妈!” 程中玉眼睛瞬间睁大,满是慌乱,“不是的!您别瞎猜,我跟他就是…… 就是……就是他帮了咱们,我以后挣钱还他就好,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能听出自己的谎言有多拙劣,
“妈老了,眼睛花了,可心里不糊涂。” 母亲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管你喜欢谁,妈都不拦着你,也不追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程中玉心里一惊,妈她看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让母亲宽心的话,就见母亲垂了垂眼,声音也低了下去,“小玉啊,妈有时候总在想,要是妈没这病就好了…… 也不用你这么辛苦,更不用…… 不用因为妈,受那些委屈。”
“妈!您说什么呢!” 程中玉猛地攥紧母亲的手,满是不解,“您怎么会是拖累?”
他实在不明白,母亲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
母亲看着他泛红的眼睛,伸手帮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好好好,妈不说了。妈就是怕你受委屈,怕你为了妈,把自己的日子过砸了。”
程中玉像小时候那样偎在母亲的怀里,“妈,不会的。”
母亲揉揉他的头,“好,我的小玉最乖了。”
程中玉还在想着离开A市的计划,恍惚中,好像有一滴液体砸到了他的头发上。
程中玉陪母亲又坐了会儿,听她絮絮叨叨说老家后山坡的桃树该结果了,说等秋天想摘些寄给护工姑娘。
母亲拉着他的手,不忘叮嘱:“明天别带太多菜,妈吃不了那么多,你自己也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妈,您早点休息。”程中玉弯腰抱了抱母亲,鼻尖蹭到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满是踏实。
再过几天,等沈哥安排好行程,他就能带着母亲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了。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擦黑,晚风带着点凉意,程中玉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拎着空保温桶往公交站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盘算着要给母亲带些什么路上用的东西,想着下次怎么跟她解释要走的事情。
回到公寓,他把保温桶放在玄关柜上,刚要去开客厅的灯,心里却突然发慌,像有只手攥着心脏,轻轻往下坠。
他以为是太累了,走到沙发边刚要坐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护士的电话,他连忙接起。
“喂,是程中玉先生吗?您母亲…… 刚才突然出现严重排异反应,抢救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挺过来…… 您现在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不可能……” 他的手机几乎握不住了,“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还跟我说等明天…… 怎么会……”
电话还没挂,护士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可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猛地站起来,穿着拖鞋就往医院跑。
泪水不断的从眼中涌出,刚才母亲反常的絮叨,明明是那么明显的告别,他却因为满心期待离开,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跑出小区,招手拦住一辆车就往医院赶。
司机见他急成这样,一脚油门踩下去。
门口导诊台,值班护士正低头写记录,见他疯跑进来,“先生,您找哪个科室?”
“普通病房!3 楼!302 床!我妈!刚才排异抢救的!” 程中玉抓住导诊台的边缘,呼吸急促得几乎要断气,“她…… 她现在在哪儿?抢救室?还是回病房了?”
“钟秀芹阿姨是吧?刚才从普通病房转去抢救室了,就在二楼西侧,你从这边楼梯上去,右转第三个门就是,不过现在还在抢救……”
话没说完,程中玉已经转身往楼梯间跑。
他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歉意,“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可能!”
两个护士推着病床走出来。
床上,母亲被一块白布盖着,从头顶一直盖到脚踝。
他扑到床边,颤抖着伸手去掀白布,碰到母亲冰凉的脸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咚” 地跪在地上。
眼泪砸在母亲的手背上,却再也换不来一句 “小玉” 的回应。
旁边的护士安慰,“先生,您节哀……”
“我错了…… 妈,我不该想着离开,我该多陪您的……” 他的脸贴在母亲手上,“您回来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护士等他哭得稍微缓了些,“先生,咱们得把阿姨送到太平间,您…… 您先松开手,好吗?”
程中玉攥着床上的栏杆不让他们推走,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再等等…… 让我再陪我妈一会儿,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