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中玉进到病房里,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着“青元”两个字,他怕吵到母亲休息,赶紧轻手轻脚走到监护室门外。
“喂,青元?”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了往常的清亮,软塌塌的,还裹着股化不开的颓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中玉……我刚在医院看到你了,你是不是来陪阿姨?”
“嗯,刚给我妈送饭。”程中玉皱紧眉头,“你在哪儿?怎么声音这么不对劲?”
“我在……住院部三楼,308病房。”宋青元顿了两秒,声音又低了些,“你要是方便……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那语气里的脆弱太明显,程中玉心里“咯噔”一下。宋青元向来是个乐天派,连说话也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这样,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赶紧跟监护室门口的护士交代了两句,说晚点再回来陪母亲,转身就往住院部三楼跑。
308病房的门虚掩着,程中玉轻轻推开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缠在宋青元头上的白色绷带,从额角绕到后脑勺,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右边没肿的半张脸。嘴角裂着道深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露在病号服外的胳膊,小臂上有好几道青紫的抓痕,手腕处还缠着纱布,渗着点血;左腿被吊在床头的支架上,石膏从膝盖打到脚踝。
看着原先那张白净漂亮、总带着笑的脸,此刻被伤遮得面目全非,连眼神都没了往日的亮劲。程中玉的声音瞬间哽住。
“青元……”
眼里的心疼快溢出来,“这是怎么弄的的?怎么伤成这样?”
宋青元抬眼看见他,扯着嘴角想笑,却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角的泪生理性地涌了出来。“还能有谁?罗哥的老婆呗。”
“罗哥?”程中玉愣住了,他知道宋青元跟罗哥一直在一起,却从没听过罗哥已婚的事,“他……他结婚了?”
“嗯,结了三年了,他一直没跟我说。”宋青元低下头,盯着自己没受伤的手,指尖抠着床单上的格子纹,语气故作轻松,可指尖的力道却泄了气,“昨天他正宫带着人找到店里,直接就动手了,货架全掀了,冰柜也砸了,墙上的装修被泼了油漆,咱们俩弄的那间店……没保住。”
“店……”程中玉的心沉了下去。那间店是他们俩的念想,宋青元为此跑了好几个月,现在说没就没了。
“中玉,对不起。”宋青元突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格外明显,“是我没守住店,对不起……我答应过你,等阿姨病好,咱们一起在店里干活,现在……”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壳了,原本强撑的轻松瞬间垮掉,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床单上。他想抬手擦,却忘了胳膊上的伤,一动就疼得皱眉,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淌,肩膀轻轻抖着。
程中玉再也忍不住,轻轻搂住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给他擦眼泪。
“别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坚定,“店没了就没了,咱们以后还能再攒钱开,可你不能有事。”
宋青元靠在他怀里,再也绷不住,眼泪蹭在程中玉的衣服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罗哥越来越忙,总躲着我,我就想,等咱们的店装修好,我就跟他提分开。我守着店,你帮阿姨调理身体,咱们俩过踏实日子,比什么都强。可我没等到说分开……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结婚三年了,还把我蒙在鼓里这么久。”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直到昨天他正宫找上门,拿着他们的结婚证摔在我脸上,我才知道,我就是个笑话。她上手抓我胳膊、扇我脸,我全程没敢还手。毕竟是我插足了他们的婚姻,理亏的是我,就算疼,也只能受着……”
程中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别这么说自己,是他骗了你,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 宋青元抬起头,眼眶通红,右边脸颊的淤青更显刺眼,“她上手抓我胳膊、扇我脸的时候,我连躲都没敢躲 —— 毕竟是我插足了他们的婚姻,理亏的是我,就算疼,也只能受着。”
“中玉,你知道吗?我爸妈走得早。这些年在外面漂着,也没交到几个真心朋友,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就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敢点 。我实在没人能叫了,只能麻烦你……”
程中玉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哑着嗓子开口:“说什么麻烦?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你有事,我肯定来。要是换作我出事,你不也会第一时间找我吗?”
宋青元的眼眶更红了,推开程中玉一点,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才不能看着你走我的老路!郑砚深不是要跟林薇结婚了吗?你别跟他耗下去了,林薇那种家世的人,肯定有手段,你斗不过她的,到时候……到时候你说不定比我还惨。”
程中玉的心脏猛地一缩,昨晚郑砚深那些话又冒了出来——“在这个圈子里这很正常”“你又不能给我生孩子”“没了我你和你妈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头看着宋青元,眼里没了之前的犹豫,只剩坚定,“我妈现在病好了,我也能找份正经工作,以后咱们再一起开店,好不好?”
宋青元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好,咱们以后再开,离开这个破A市,离开这些糟心的人,开个比之前还大的店。”
“好,我听你的。”
他突然觉得,宋青元现在的样子,就是他未来的命运。
他之前还抱着 “等合约到期就离开” 的念头,可现在看着宋青元,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突然,房门突然被 “笃笃” 敲了两下。
宋青元看清来人,不满地别过脸去,往枕头里埋了埋,“你来干什么?”
程中玉回头,看清来人是林远时也愣了愣。他比上次在酒吧见时更显活泼,黑色连帽衫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白 T 恤,手里拎着个水果篮,晃悠着走进来。
“小玉也在呀!” 林远先看见程中玉,眼睛亮了亮,挥了挥手,还俏皮地眨了下眼,“早知道你在,我就多买份水果了。 ”
他把水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故意凑到宋青元床边,捏起颗草莓在他眼前晃了晃:“青元哥,闻闻?刚从市场挑的,比上次你抢我那杯酒还甜~不欢迎我呀?我可是特意绕了三条街才买到的。”
宋青元没理他,手指攥紧了床单,他和林远一直不对付,之前去酒局,林远劝他 “别跟罗哥动真感情”,他气不过,差点把人家的酒杯都掀了,现在想想,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林远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径直坐在床尾,晃着两条长腿,手撑着下巴盯着宋青元的石膏腿,语气带着点故意的夸张:“哇,这石膏够酷啊!是限量款吗?被正宫姐姐堵店的时候,没跟人家比划两下?我记得你上次跟酒吧保安掰手腕还赢了呢!”
宋青元还是不吭声 。
“好啦不逗你了,” 林远收起玩笑的语气,轻轻戳了戳石膏,“当初我拽着你胳膊说那老狐狸靠不住,你别走心,你还跟我急眼,巴掌差点扇我脸上,现在想想…… 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呀?”
“要你管!” 宋青元终于忍不住,声音有带着哭腔的余怒,“我乐意!”
“好好好,跟我没关系,” 林远举手投降,嘴角却还勾着笑,晃了晃手里的草莓,“那吃颗草莓总跟我没关系吧?再不吃要坏啦,我可不想把特意给你买的水果扔了~”
宋青元别过脸不搭理,林远也不纠缠,拿着草莓看向程中玉,晃着长腿往他那边凑了凑,“对了小玉,上次在酒吧见你跟郑砚深一块走,你们现在…… 还在一块儿呢?”
程中玉沉默了两秒才哑着嗓子开口,“没…… 算不得在一块儿。我妈手术费是他帮的,我们签了合约,还没到期,我走不了。”
“合约?” 林远脸上的笑淡了,“是他给你画的‘还债’饼吧?小玉,你可别跟青元似的犯傻 。郑砚深那种人,圈子里谁不知道?跟林薇的婚期都定了,你再耗下去,最后指不定落得跟青元一样的下场,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程中玉的喉结滚了滚,没敢抬头看他,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昨晚郑砚深那句 “没了我你和你妈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在耳边响,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林远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皱了皱眉,看向程中玉的喉结,“小玉,你嗓子怎么回事?刚才没注意,说话怎么哑成这样?”
程中玉对林远探究的目光感到不好意思,“是…… 是之前不小心吃了点带药的东西,声带伤了,还在养。”
林远的眉头瞬间拧起来,“怎么会无缘无故伤到嗓子。你唱歌那么有天赋,上次你唱歌,酒吧还录了视频宣传呢!”
他突然拍了下大腿,语气笃定,“这肯定是有人知道你唱歌有天赋,故意害你!怕你以后靠这个出头!”
这话刚落,原本埋在枕头里的宋青元突然坐直了身体,急声道,“肯定是林薇!除了她还有谁?她就是怕中玉碍着她和郑砚深,先下手毁了中玉的嗓子!”
程中玉被他俩说得心口发慌,赶紧摆手,“别乱猜,没有证据…… 说不定就是意外。”
“哪有这么巧的事?” 宋青元急得眼睛都红了,抓着程中玉的手腕又用力了些。
林远也点头附和,“青元说的对!你嗓子好这事,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林薇要是想查,肯定能查到。小玉,你可别再傻了,赶紧想办法跟郑砚深撇清关系,不然下次就不是嗓子的事了!”
程中玉看着他俩焦急的样子,喉咙里的灼疼又冒了上来,他不是没怀疑过林薇,按郑砚深的办事速度,如果是别人肯定已经查出来了,可直到今天郑砚深都没有提及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种就此揭过的态度。可他没证据,更没勇气跟郑砚深对峙。
林远见程中玉低着头不说话,收起了刚才的急声,换成一副郑重的表情,“其实…… 我今天来医院,除了看青元,还是受人委托来找你的。”
“找我?”程中玉疑惑地瞪大了眼睛,他有点想不到谁会来找他。“”
“是……谁?”
“是沈哥,沈哥让我来找你。”
程中玉想起上次沈宁修的表白,想起他被郑砚深打的惨状。他以为沈宁修会嫌他,嫌他牵连自己,却没想到对方还愿意找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沈哥……找我做什么?”
“沈哥让我告诉你,他去Q市了,如果你离开郑砚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随时可以找他。”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得整齐的纸条,递过去,“这是他的手机号,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联系,就打这个电话。”
程中玉接过纸条,指尖碰到林远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回神。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沈宁修的风格,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盯着那行手机号,眼眶瞬间泛红,眼泪没忍住涌了上。他实在没想到,沈宁修不但没怪他,甚至还愿意为他留一条后路。
林远继续说,“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具体地点,沈哥……沈哥他也不容易,陈屿那家伙……”说这话时,他重重叹了口气。
程中玉已满眼泪花,声音带着哭腔,“帮我…… 帮我谢谢沈哥,谢谢他还想着我……” 他从来不是什么幸运的人,母亲生病、被郑砚深牵制、嗓子受伤,可沈宁修此刻伸过来的这只手,却让他感觉自己好似是幸运的。
三人聊完天,一看手机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了,程中玉抓紧去看望母亲,忙完便匆匆赶回公寓。
“怎么回来这么晚?” 郑砚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程中玉一跳。
以往都是他先回到公寓等郑砚深的,没想到今天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他低头换鞋,声音有点虚,“在医院跟我妈多聊了会儿,她今天精神好,就…… 就耽误了点时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郑砚深的手伸过来,扣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掰,迫使他抬头对视。
“看着我。” 郑砚深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哭了?”
程中玉的呼吸瞬间乱了,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看郑砚深的眼睛,只敢盯着他的胸口,“没、没有…… 就是跟我妈聊天,她说起以前的事,我…… 我有点激动。”
郑砚深盯着他躲闪的眼神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松开手,应该是没怀疑,“下次回来晚,给我发个消息。”
他转身往客厅走,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厨房炖了汤,去盛一碗喝,看你脸色差的。”
程中玉站在原地,心脏还在 “咚咚” 跳,后背已经惊出了层薄汗。他看着郑砚深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