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李云洁把一碗牛肉面推到程中玉面前,自己则慢悠悠挑着自己碗里的香菜。
“其实……” 她顿了顿,抬头时避开他的眼睛,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该谢谢你。”
程中玉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啊?”
“这部门里,愿意跟我多说两句话的人不多。” 李云洁的声音很轻,“你被分到我手下,没躲着我,张珂他们使眼色的时候,你也没往那边凑。” 她抬眼瞥他,嘴角扯出浅淡的弧度,“说实话,第一天见你穿那身西装,我以为又是哪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靠关系塞进来混日子的。”
程中玉的脸有点热,刚想摆手说 “没事”,就听她继续道:“之前对你说话冲,是我带偏见了。对不住。”
“不不,李姐你别这么说。” 他连忙摆手,汤勺在碗里撞出轻响,“该谢你的是我。这两天……” 他想起那些被塞过来的发票和快递单,喉结动了动,“别人都只让我干活,错了也不告诉我怎么改,就等着看我返工。只有你肯教我函数,给我数据,还提醒我存云端。”
“其实你比我想的能扛。” 李云洁放下勺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张珂他们就那样,你越怕,他们越得寸进尺。但你要是能把活拿下来,他们嚼几句舌根也就算了。”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筷子,“快吃吧,下午还得回去跟那些报表较劲。”
程中玉 “嗯” 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热流从喉咙暖到胃里。他突然觉得,这 28 楼的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吃完饭,程中玉跟着李云洁往写字楼走。刚过街角,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熟悉的黑色轿车,脚步猛地顿住。
郑砚深就站在车旁,一身深灰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而他身边的女人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染成栗色的卷发搭在肩头 —— 是林薇,上次在酒会上见过一面。她另一只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奢侈品 logo 的纸袋,正仰头对郑砚深说着什么。
郑砚深微微偏着头听,那是程中玉从未见过的耐心。
“怎么了?” 李云洁注意到他的僵硬,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又很快松开。
程中玉猛地收回视线,喉结滚了滚。难怪刚才打电话时,郑砚深答应得那么干脆,连句追问都没有。原来不是体谅,是根本没空管他。
“没、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报表里有个数字可能填错了。”
李云洁没再追问,只是脚步慢了些,和他并排走着。
下午程中玉埋身于新能源项目的季度报表里。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发麻,他竟真的没再想起街角那幕 。或者说,没时间去想。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十七点四十五分,表格里最后一组数据终于核对完毕。程中玉长舒口气,刚想拿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郑砚深的消息:自己回家。
短短四个字,没加标点。
程中玉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大概是在约会吧。他想。林薇提着那么多奢侈品袋子,郑砚深又难得有那样的耐心,或许早就定好了晚餐,甚至安排了后续的节目。他们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名媛气质,站在一起确实登对。
今天,他不想让张叔来接,于是便在马路上慢慢走回家。
“中玉?”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路口飘出来,程中玉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他僵硬地转头,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个男人,头发枯得像草,身上穿着漏了几个洞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几道横七竖八的疤。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 他爸,程国栋。
四年了。自从高二那个雨夜,这个男人揣着家里最后一点钱去赌,然后彻底消失,程中玉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 程国栋踉跄着走过来,满身酒气混着汗味,“真的是你?都长这么高了”
程中玉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得生疼。他宁愿在这路灯下撞见鬼,也不想看见这个人。
“爸想回家。” 程国栋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你妈呢?她是不是还在恨我?我知道错了,中玉,爸现在戒赌了”
“放开!” 程中玉猛地挣扎,衣服被扯得变形,被这个男人打的旧伤疤突然开始发烫。他忘不了这个男人挥起皮带时的样子,忘不了妈妈抱着他缩在墙角的哭声,更忘不了那些追债的人踹开家门,把电视和冰箱都搬走时,自己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我不认识你。” 程中玉的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你滚开!”
“你这小兔崽子!” 程国栋被他挣得踉跄了下,眼睛红起来,“我是你爸!要不是为了给咱家挣钱,我能去赌吗?现在你出息了,穿这么好的衣服,就不认老子了?”
他拽得更紧了,粗糙的手指掐进程中玉的皮肉里。程中玉看着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只觉得恶心 。这个男人永远有借口,永远把自己的烂摊子甩给别人。
“滚。” 程中玉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不敢回头,好像身后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要把他拖回那个充斥着打骂和追债声的过去。
程中玉恨死他了,他第一次跟郑砚深做交易,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欠的债,如果不是这个男人,他和他妈的日子不会这么难,他妈也许就不至于得尿毒症。也许,他就不会和郑砚深发展到现在这样,做他见不得人的小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郑砚深的消息:“到家了?”
程中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个 “嗯”。
恨父亲,恨自己,也恨这被命运钉死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