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砚深的助理把他引到办公室的。
“进来。” 郑砚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茶几上摆着两份精致的盒饭。“过来吃饭。”
程中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时手还有点抖。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郑砚深夹了块排骨给他。
“还行。” 程中玉扒了口饭，米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同事…… 都挺忙的。”
“没人刁难你？”郑砚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太清楚这地方的弯弯绕绕了，空降的实习生，少不了要被老员工拿捏几下，明里暗里的绊子能让新人哭着跑回来。他原本就没打算护着，甚至觉得摔几跤也好，省得这小子总揣着不切实际的天真，以为靠几本课本就能混职场。
“没有。” 他抬头，眼里带着点真诚的光，“有位李姐，教了我不少东西，还帮我调表格来着。”
郑砚深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像是觉得有趣：“哦？看来你运气不错。”
他原本是存着些心思的。这圈子里的弯弯绕绕，程中玉这副干净样子，不摔两跤是长不了记性的。他甚至想过，要是这小子被刁难哭了跑回来，该怎么敲打两句才合适。
现在看来，自己之前的盘算有点多余。
心里记挂着表格的事，程中玉扒饭的速度快了不少，筷子在碗里扒拉得叮响。郑砚深抬眼瞥他，见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急着归巢的鸟，嘴角忍不住勾了下，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过去。
“我吃完了，先走了。” 程中玉放下筷子，手忙脚乱地起身。
郑砚深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低笑一声：“慌什么，迟到不了。” 话虽如此，却也没拦着。
在工位坐下，程中玉立刻点开电脑文件夹，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上午攒着劲填的表格明明存在这里，此刻却只剩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反复点着刷新，却找不回数据。那些表格，图像，李甚至连临时存的草稿都不见了，回收站也里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对面的实习生，对方戴着耳机敲键盘，头都没抬一下；旁边工位的女士正对着电话笑，显然没功夫理会他这个新来的。程中玉想喊人又不敢，只能一遍遍翻找，却于事无补。
“啧，怎么了？” 李云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她看着程中玉在这手忙脚乱，左顾右盼，以为他在偷懒。
程中玉猛地回头，眼里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李姐，我上午做的表格…… 全没了。我明明存了的，怎么会不见了？”
李云洁弯腰看了眼屏幕，伸手点了几下，回收站、云端备份入口都查了个遍，直起身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正常。”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纸页撞在桌面发出闷响，“这地方就这样，谁手贱删了你的东西，跟丢支笔似的常见。”
程中玉愣住了，眼眶更热了，“可…… 下午就要用了……”
“那就重新做。” 李云洁从抽屉里抽出张便签，“这是我之前整理的基础数据，你照着填能快些。” 见他还愣着，她挑了挑眉，“难不成等着别人给你找回来？职场上丢东西跟丢笔似的，没人有空看你可怜。”
程中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慌乱。他把那张便签贴在屏幕旁，手指按在键盘上，比上午的速度快多了。
当最后一个数据敲进去时，程中玉按了保存，又特意往云端存了份，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三点四十七分。
抱着笔记本去找李姐时，她正在核对报表。程中玉把电脑递过去，声音还有点发紧，“李姐，做好了。”
李姐抬眼扫过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点点头，把笔记本推回来，“放那吧。”
没有表扬，甚至没多一句评价。可程中玉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靠自己赶完一份活，哪怕只是份简单的表格，也能让人这么开心。
程中玉第二天刚到工位，就被张姐叫住了。张姐是部门里资格较老的专员，总爱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区晃悠，昨天程中玉丢文件时，她就是那个对着电话笑的人。
“小程啊，” 张姐把一摞厚厚的纸质报表往他桌上一摔，纸页边缘割得他手生疼，“周主管说你昨天的表格做得还行，正好我这儿有批去年的新能源项目数据，你帮我录进系统呗。”
几乎每个职场新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资历老的员工总爱把琐碎活推过来，美其名曰 “带新人”，哪怕被问起，也能堂而皇之地应付过去。张柯就深谙此道。
程中玉看着那堆摞得老高的报表，有些发愣：“张姐，这些…… 需要录成什么格式？”
“就按昨天的对比表来，” 张姐拢了拢卷发，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得细分到季度，每个季度的成本、收益、增长率都要单独列项。下午三点前给我，周主管开会要用。”
程中玉刚想开口 ,昨天那点量就耗了一下午，这堆怕是…… 话还没说出口，张姐已经踩着高跟鞋转身了。路过李云洁工位时，还特意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
这一下，程中玉突然明白了。
职场里的派系像无形的墙。他第一天来就被分到李云洁手下，又得了她几句提点，在旁人眼里，早已被贴上了 “李云洁的人” 的标签。张柯这是借着刁难他，给李云洁甩脸子。
程中玉拿着几份报表。他想找李姐说这活儿太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是李姐替他挡了，张柯只会更记恨，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捱。
不远处，张柯正对着电话笑，声音甜得发腻，“哎呀王哥，我这儿忙死了，新人还得手把手带……”
程中玉突然想起昨天李云洁说 “办公室就这样” 时的眼神，那不是冷漠，是早看透了这摊浑水的清醒。程中玉深吸一口气，把报表往桌里推了推，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先把活接下。
办公区的空气里藏着看不见的阵营。
张珂那边总围着几个人，午间吃饭时会凑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打印机旁遇到了也能笑着聊上几句；而李云洁的工位永远安静，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很少有人主动和她搭话，她去茶水间接水时，走廊里的笑声都会淡下去几分。
程中玉刚把张珂那摞报表摊开，隔壁工位的小李就抱着一沓发票过来了：“小程，帮我把这些贴一下呗？张姐说你 Excel 用得溜，顺便帮我汇总下金额？” 他笑得一脸熟稔，根本没给拒绝的余地。
没等程中玉应声，负责行政的王哥又把一沓快递单推过来：“新人正好熟悉下地址，把这些寄件信息录进系统，下班前要。” 他瞥了眼张珂的方向，声音特意拔高了些，“都是基础活，多练练总没坏处。”
程中玉看着桌上突然多出来的活计，这才明白，张珂那一下不仅是甩脸子，更是在给所有人递信号 —— 这个新人好拿捏。
张珂坐在对面，对着镜子补口红，余光扫过他这边，嘴角勾了勾。她故意扬声对小李说：“咱们部门的新人就是机灵，一点就透。”
程中玉埋头贴发票，胶水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有张发票的金额被擦的模糊，他刚想问问小李，对方却早就凑到张珂身边说笑去了。他抬头看向李云洁的工位，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凝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程中玉盯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只觉得喘口气都带着沉。
早上刚到岗，王哥又塞来一沓需要核对的报销单，说 “年轻人眼神好”；小李打印错了合同，随手丢给他让重印，理由是 “你离打印机近”。他的记事本上画满了红色的截止时间，连去茶水间的空当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这才两天，他已经开始怕听到 “小程” 这两个字，总觉得后面跟着的又是新的活计。
“程中玉。”
他猛地抬头，看见李云洁站在工位旁，手里捏着手机。“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程中玉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公司附近那家卖牛肉面的店，味道还行。” 李云洁的语气平平，像在说工作，“就当…… 谢谢你昨天帮我整理了归档文件。”
他下意识想答应，手却先摸到了手机,郑砚深每天中午都会让他去顶楼吃饭。他站起身，声音发紧：“李姐，我…… 我先打个电话。”
走到消防通道里，他拨通了郑砚深的号码，“喂？”
程中玉的声音带着点急，“我们部门的李姐…… 李云洁，说要请我吃饭，就在楼下。能不能…… 今天中午让我跟她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概一两秒。“可以。” 郑砚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到办公区，他对李云洁点了点头，“李姐，走吧。”
张珂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嘴角撇了撇，又转头跟小李说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