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玉握着手机，屏幕里班级群的实习通知停在最顶端：一家小型咨询公司，招经济学相关专业的实习生，负责市场调研辅助和数据整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郑砚深，“下星期我们班集体去实习，我想……”
郑砚深扫了眼屏幕，皱了皱眉。程中玉离开他？去哪？那个连名字都透着廉价感的小公司？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回绝，这小子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协议还没到期，就敢惦记着往外跑？
“不行。”两个字冷得像冰，没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程中玉的肩膀垮了垮，他早料到会被拒，可心脏还是像被攥了下，发闷。“就一个月……”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卑微的恳求，“包吃包住，不用额外花钱。而且再过一年合同就到期了，我学的是经济，这个专业看重实践，没有经验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合同到期”这四个字像根针，精准刺中郑砚深的烦躁点。他抬眼瞥过去，程中玉正低着头，后颈的弧度绷得很紧，这副样子让他更窝火——合着这小子早就盘算着走了？这两年在他身边待着，就没半点留恋？
“那种小破公司能学什么？”郑砚深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去了也是端茶倒水，浪费时间。”
“不是的！”程中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点急切，“他们说能参与市场调研，整理数据，还能跟着做财务报表，这些都是我以前没接触过的……”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郑砚深，求你了，就让我去吧。我不想以后离开你，还像个废人一样……”
“废人”两个字让郑砚深的脸色沉了沉。他盯着程中玉泛红的眼眶看了几秒，那里面有急切，有焦虑，还有点藏不住的倔强。这副样子倒比平时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顺眼些，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反倒生出个主意。让他去那种小公司折腾，确实掉价。
郑砚深突然倾身凑近，挑起程中玉的下巴。“想去学东西？可以。”
程中玉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别去那个小破公司了。”郑砚深松开手，靠回椅背，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下周一去集团报道，跟着投资部的人实习。”
程中玉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为难。“我…… 我还是想跟同学一起去那个咨询公司。” 他小声说，“而且，你公司那么大，我什么都不会，去了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不是不想学东西，只是一想到要去郑砚深的地盘，被他的人看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怎么都舒展不开。
“怕添麻烦？” 郑砚深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那就学。我的公司里，随便拉出个实习生都比你那实习单位的老板懂行。想学真东西，就留在我眼皮子底下学，省得去外面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程中玉微蹙的眉头，补充道：“别想着跑远，程中玉。在合同到期前，你去哪，做什么，还得我说了算。”
程中玉转念一想，能接触到真正的大公司运作，确实比在小公司打杂强。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问：“去你公司…… 需要面试吗？”
郑砚深听见这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公司招实习生，门槛卡得有多严？985、211 起步，海外名校镀过金的都排着队。程中玉这二本学历，往简历堆里一扔，连初筛的机器都不会多看一眼。
何况这小子这副样子。见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会说。真往面试场里一放，怕是连面试官的眼睛都不敢对视，三两句就被问得慌了神。就算他真是个名校高材生，凭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拘谨模样，也得被人力资源部的那帮老狐狸涮下来。他们要的是能撑场面、敢跟人呛声的狼，不是见了人就缩脖子的兔子。
“不用。” 郑砚深收回目光，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一句话的事。”
郑砚深看着他妥协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总算压下去些。让他去自己公司，既能把人攥在手里，又能堵住他那些“学东西”的借口，顺便……也让他看看，离开了自己，他所谓的“学本事”，在真正的资本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
周一清晨，程中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的那份入职通知被他攥得变了形。车停在公司楼下最后一个红灯时，他看着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楼，突然抓住郑砚深的胳膊，声音发紧，“能不能…… 放我下来？我自己进去就行。”
郑砚深正在回消息，被他拽得手一顿，眉宇间立刻染上不耐烦,“事真多。”
“求你了。” 程中玉的声音带着点急，眼眶都红了，“那么多人看着……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和你有关系。” 他怕那些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是走了后门的关系户，怕自己这副格格不入的样子，再扯上郑砚深这层关系，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郑砚深瞥了眼他泛红的眼角，他没说话，车停在大楼侧门的僻静处，程中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
“进去吧。” 郑砚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到前台，说自己是投资部的实习生。”
程中玉拉开车门，郑砚深则驶去地下车库。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穿着黑色套装的前台小姐微笑着对他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我是来实习的，投资部。” 程中玉的声音有点发飘，递过通知时手都在抖。
前台扫了眼通知上的名字，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抬下巴示意电梯方向：“28 楼，左转乘员工梯。” 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低着头往电梯走，擦肩而过的男人正对着手机说 “那笔三千万的项目”，女人翻着文件讨论 “季度报表”。明明是学经济的，却连电梯里的人讨论的 “ROI” 都要反应半天，那些在课堂上背得滚瓜烂熟的理论，到了这里连句完整的话都撑不起来。他就像只误闯天鹅湖的鸭子，笨拙，渺小。
电梯门 “叮” 地打开，电梯里只剩他一个人，28 楼，到了。
程中玉站在投资部入口处，想找人问问该去哪报道，可是这里的所有人都绷着弦，有人对着电话低声争执，有人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连打印机都不停歇，吱吱地吞吐纸张。
“你就是程中玉？” 穿灰色西装的周子楷走过来，程中玉看到他写着 “投资部副主管” 的胸牌，连忙问好。
周子楷与程中玉握手，虚虚一握又收回去，他还记得上周郑总给他打电话提过一句 “我这边有个实习生去你那，不用特殊照顾”，此刻看着眼前这一身行头，倒真得按吩咐来，不能露半分刻意。
“郑总打过招呼。” 周明的语气平平，指了指靠窗的空位，“先跟着李姐熟悉流程，今天有份新能源项目的数据分析，你跟着做做。”
被点名的李姐从文件堆里抬头，目光在程中玉的西装领口打了个转，那手工锁边的针法，她在奢侈品杂志上见过，少说五位数起步。
周围飘来细碎的议论，“看那西装没？Brioni 的定制款，估计是哪个老总塞进来的公子哥。”“又是关系户呗，上个月那个开玛莎拉蒂的，连Excel都不会用。”“咱们拼死拼活拿数据，人家靠家底就能空降，这世道……”
李姐叫李云洁，是这里少有的没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李云洁带着他走到工位上，把一沓厚厚的行业报告放到他桌上，“把这些数据整理成对比表，下午四点前给我。”
中午十一点，同事们陆续去餐厅，周明经过时瞥了眼他的屏幕，眉头微蹙。才完成三分之一，进度确实慢了些，但想起郑砚深那句 “按规矩来”，只淡淡丢下句 “抓紧” 便走了。
李云洁抱着文件夹经过，扫了眼他屏幕上东倒西歪的表格，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数据可视化不是炫技，是让人一眼看懂问题。” 她收回手，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过来人的实在，“你这一身行头，家里条件肯定不差。但到了我这儿，不管你是靠什么进来的，该干的活就得干好，别想着偷懒，我不吃那套。”
程中玉的脸猛地一热，刚想解释自己不是…… 却被她眼里的坦荡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揣测，就像在说 “天凉了该加衣” 一样。
他备受鼓舞，正要全身心投入工作时。
手机突然响起，是郑砚深，“来顶层吃饭”
程中玉 “嗯” 了一声。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好不容易在28楼积攒的底气在看到楼层数时又烟消云散。
这里的每一层都该比下一层更厉害吧？程中玉忍不住想。
28 楼的人已经能对着千万级的项目侃侃而谈，那 29楼呢？30 楼呢？到了顶层，怕是人人都揣着过亿的合同，说话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他们看的报表、聊的趋势，肯定是他在课本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