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黏得像块糖,甩都甩不掉。
次日郑砚深换西装时,程中玉就坐在床沿,目光黏在他身上。郑砚深扣领带的手顿了顿,余光看到程中玉紧绷的侧脸,有点不忍心。
“我下午有会,傍晚回来。”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可转身时,还是撞见程中玉猛地抬起的眼,瞳孔里盛着清晰的恐慌。
换鞋时,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有事给我打电话。” 郑砚深抓起公文包,门刚合到一半,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郑砚深的在门把上捏了捏,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得缓慢,他摸出手机给张妈发消息:“半小时后去公寓,给程中玉做点吃的。”
公寓里,程中玉在门关上的瞬间就瘫回沙发。刚才强撑的力气全泄了,后背抵着沙发靠背,冷汗直流。
张妈来的时候,他缩在沙发角落,听见门铃声差点跳起来,抓起抱枕挡在身前。
“中玉,我炖了鸽子汤。” 张妈把汤碗放在茶几上,见他没动,又说,“郑少特意交代的。”
程中玉嗯了声,张妈离开关上门,他像被抽走了骨头,重新蜷回角落。汤渐渐凉了,他没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每回有人经过,他都要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消失在电梯口,才敢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像堵着团湿棉花。
天色暗下来时,他没开灯。他摸到沙发缝里的遥控器,想打开电视添点声音,手指却抖得按不准按键,最后索性扔在一边,抓起郑砚深昨天随手放在沙发上的衬衫,把脸埋进去。
那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点烟草气,是郑砚深身上的味道。程中玉用力吸了口气,喉咙却更堵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衣服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
“怎么不开灯?” 郑砚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快步走过来,发现他在发抖,膝盖上的自己的衬衫被攥得变了形。他碰了碰程中玉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痕,还有未干的泪渍。
“吓着了?” 郑砚深的声音沉了沉,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程中玉没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郑砚深被他抓得生疼,却没动,任由他用带着哭腔的气音说:“你走了之后…… 楼道总有人走路…… 我不敢开灯……”
“我回来了。” 郑砚深反手握住他的手,“以后不把你一个人留这么久。”
程中玉的眼泪突然涌得更凶了,却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郑砚深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才发现他手脚冰凉。
“先开灯。” 他抱着人往卧室走,另一只手摸索着按亮开关。暖黄的光线漫开来,程中玉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颈窝,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郑砚深又请了那位师傅来。
公寓里还留着淡淡的檀香,师傅从包里取出个黄铜罗盘,平放在茶几上。指针在盘心轻轻晃了两圈,很快定在正南,纹丝不动。
他收回罗盘,看向郑砚深,“邪气退了,罗盘定得住,是干净的。”
接着他又示意沙发上的程中玉,两指搭在程中玉的手腕脉门上,闭目凝神片刻,又抬眼端详他的气色,最后松开手。
“邪气是散干净了。” 师傅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就是这孩子心里头那点惊悸没褪尽。”
郑砚深走过来,眉头拧着:“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
师傅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块素布,又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是些晒干的草药。“得养。” 他指了指那布,“做个香囊,里头搁点安神的药,最要紧的是,得你亲手做。”
郑砚深挑眉,像是没听清:“我?” 他这辈子除了签字和握方向盘,手指头就没碰过这么细巧的活计。
“旁人做的没用。” 师傅把棉布推到他面前,眼神沉静,“得是能让他安心的人,一针一线都得带着念想。这叫‘气脉相牵’。”
他说着,从布包里摸出把小巧的铜剪子,放在桌上:“还得添两样东西 —— 你俩各剪一绺头发,混在药草里。发为血余,连着精气神,你俩的气缠在一处,这香囊才能镇住他心里的慌。”
程中玉的脸倏地红了,郑砚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拿起剪子走到程中玉面前,抬手在他发顶轻轻薅了一把。
见程中玉瑟缩了一下,便把剪子递给他,“自己来。”程中玉低着头,抖着手在自己鬓角剪下一小绺,又看着郑砚深对着镜子,利落地剪下自己的头发,两绺黑发落在白瓷碟里,缠成一团。
师傅笑着把头发和药草混在一起,包进棉布:“缝吧,针脚不用讲究,心到了就行。”
郑砚深捏着针,手指粗粝,捏着细针总也对不准布边。没两下,针尖就扎进指腹,冒出个血珠。
“操。” 他低骂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
师傅在旁边看得直笑,捋着花白的胡须道:“这就对了。带点血,气更真,缠得也更牢。
程中玉看得眼皮直跳,小声说:“我…… 我来吧?”
“不用。” 郑砚深头也没抬,重新捏起针,这次动作慢了些,针脚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虫子,可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
师傅在一旁捋着胡须笑,没再说话。
折腾了快半小时,那香囊总算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边缘还留着线头,像个蹩脚的手工课作业。郑砚深把它扔给程中玉。
程中玉接住,把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药香里,似乎真的混着点淡淡的、属于郑砚深的气息。
“贴身带着。” 郑砚深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洗澡也别摘。”
师傅收拾东西离开时,看了眼紧紧攥着香囊的程中玉,又看了眼假装看文件、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过来的郑砚深,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这物件现在能安神,日后啊…… 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门关上的瞬间,程中玉把香囊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郑砚深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针扎到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点刺痛,却奇异地不怎么难受了。
他想,这破香囊要是真能让程中玉安稳下来,就算再扎破十根手指,也值了。
程中玉捏着口袋里的香囊,感觉自己真的不怕了。
接住香囊的瞬间,他就摸到里面药草的颗粒感,和那两绺缠在一起的头发。把香囊凑到鼻尖时,他就被那股气息定住了。清苦的药香里,混着点淡淡的雪松味,是郑砚深身上常有的气息,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是刚才针扎破手指留下的。
这味道一钻进鼻腔,后背那股总缠着他的寒意,竟像被什么东西驱散了。刚才师傅说 “气脉相牵” 时他还不懂,此刻却真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香囊里渗出来,缠上了自己的气息 —— 是郑砚深的,带着点霸道,却让人觉得,再没什么能吓着他了。
郑砚深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陈屿毫不收敛的笑声,扰得他心烦。
“听说我哥介绍的师傅又上门了?” 陈屿的声音裹着戏谑,“郑大少,你这是把人家当家庭医生用了?”
郑砚深靠在阳台栏杆上,冷嗤一声:“少废话,你哥那边谢礼送到了?”
“送了送了,我哥还说呢,这师傅是他正经拜师的同门师叔,一般人请不动。” 陈屿笑够了,语气里添了点促狭,“就是我哥纳闷呢,说你为了个程中玉,连找他两回,脸都不要了?”
“放你妈的屁。” 郑砚深低骂一声,“我找他是办事,跟脸有什么关系?”
“哟,急了?” 陈屿笑得更欢,“行,跟脸没关系。那跟什么有关系?跟你上心有关系呗?”
“上心?” 郑砚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我对他上什么心?”
“我当初改他志愿,是我那会儿任性,这我认。但王泉那老东西搞这些阴损事,程中玉被吓成那样,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可是因我而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我管他,是负责。跟你说的那什么上心,八竿子打不着。”
“行行行,我管不着。” 陈屿笑够了,语气收了收,“就是提醒你,别嘴硬了。上心就上心,又不丢人。”
“挂了。” 郑砚深懒得跟他掰扯,直接按了挂断。
上心?
他不过是…… 是觉得程中玉变成现在这样,有他一半的原因。当年改志愿是一时意气,是他不对;王泉敢动歪心思,也是因这件事而起。
他看着程中玉被吓得缩在沙发角落发抖,看着他攥着自己衬衫哭 “我不想死”,总不能撒手不管。
这叫负责,天经地义。
跟什么上心不上心的,八竿子打不着。